白桦镇到圣赫利安，脚程快的一天，脚程慢的一天半。
两人天不亮就出了镇口。莉莉卡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头塞了换洗衣裳、磨刀石、修枝剪和那包没吃完的硬糖。塞涅雅的包袱比她小一圈，除了衣服就是那把短刀和莱克斯塞给她的一小包牛肉干。走之前莱克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把牛肉干递过来的时候多搁了一壶水。
“路上喝。别喝生水。”
“嗯。”
“到了白塔找后勤处一个姓柯的执事。报我名字。”
“嗯。”
莱克斯站了两秒，伸手把她领口翻出来整理了一下，拍了拍她肩膀。
“走吧。”
莉莉卡在镇口等着，看见她来了也没问什么，两人并排上了官道。天还黑着，路两边的树影黑黢黢地压下来，塞涅雅手里攥着发光魔石，照着脚前三步的路。莉莉卡走外侧，步子不急不慢，就是手上一直转着那颗银耳钉，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紧张？”塞涅雅问。
“不紧张。手上闲不住。”莉莉卡把耳钉塞回耳朵上，“你说白塔后勤处找咱们干什么？送信搬面粉用得着点名要搭档组？”
“不知道。”
“你爸没跟你说？”
“没细说。就让我找姓柯的执事。”
“我养母那边一点信儿都没有。上回走之前说几天就回来，这都七八天了。连个鸽子都不放回来。”莉莉卡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子，“等见了面我得好好问问她。鸽子贵还是怎么的。”
走了一个时辰天亮了。官道上人不多，偶尔有马车拉着货往西边走，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咕隆咕隆响。快到中午的时候两人在路边茶摊歇脚，一人要了碗热水泡牛肉干吃。茶摊老板娘瞅了瞅她们腰间的徽章和腰包，随口问了一句：“去圣赫利安？”
“嗯。”
“白塔那边最近人多。全是穿袍子的和带兵器的。你们是冒险者？”
“见习。白塔叫我们去的。”
老板娘把热水续上，压低了声音：“我男人昨天从圣赫利安拉货回来，说城里到处在传，说东边要打了。你们这些年纪小的别往前头凑，能往后就往后。”
莉莉卡端着碗没接话，塞涅雅说了句“知道了”，老板娘叹了口气走开了。
下午进了圣赫利安城门。城里比上回来送清单的时候热闹多了。街上到处是人，搬货的、赶车的、背着包袱拖家带口的，挤得路都不好走。白塔底下那片广场搭了一排临时棚子，棚子底下全是人，排队的、坐着等的、蹲在墙角啃干粮的。跟白桦镇慈善会门口那阵仗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好几倍。
两人穿过人群往白塔走。进了大门找到后勤处，管事的换了个人，不是上回那个戴眼镜的。这人四十来岁，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执事袍，袖口上绣着银线十字。看见她们进来把手里那份文件搁下来。
“卡森特和奥莱托？”
“是。”
“柯执事在里头等你们。左转第三个门。”
柯执事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圆脸，耳朵上夹了一根羽毛笔，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看见她们进来，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扫了一眼。
“塞涅雅·卡森特，莱克斯·卡森特神父的养女。莉莉卡·奥莱托，塞拉菲娜·奥莱托第二席的养女。”他把纸搁下来，打量了两人一眼，“知道叫你们来干什么吗？”
“不知道。”两人异口同声。
柯执事从桌上翻出一份地图铺开，手指头点在铁锈边境的位置：“公国那边已经在边境线上扎营了。圣堂在调人往东边顶。但光往前线调人不够。前线跟后方之间得有人跑。传令、运物资、护送重要物件、来回递情报。这种活儿用老兵太浪费，用新兵单个人跑又怕出事。所以要搭档组。两个人一组，能打能跑能互相照应。霍克推荐了你们，我看过他递上来的考核记录。你俩配合分是这批见习里最高的。”
莉莉卡在旁边问了一句：“跑一趟给多少钱？”
柯执事看了她一眼：“按趟算。短途五银圣，长途十五到二十。危险任务另加。”
“危险任务多不多？”
“眼下还说不准。打起来了就多，打不起来就少。”柯执事把地图卷起来，“明天开始干活。今天先去领装备。宿舍在后勤处后头的板房里，两人一间。晚上别乱跑，城里最近人多眼杂。”
两人领了装备往板房走。板房搭在白塔后头的空地上，一排十几间，住的全是最近调过来的传令兵和后勤兵。她们那间在最里头，推开门里头两张床一张桌，窗户朝着白塔后墙，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
莉莉卡把布袋往床上一扔，在床沿坐下来试了试软硬，抬头看了一眼窗户：“这屋子比我在熔金城那间还暗。”
“不要钱。”
“那倒是。”莉莉卡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码在桌上，磨刀石搁左边，修枝剪搁右边，糖包搁中间，“明天开始跑腿。你说头一趟会派什么活儿？”
“不知道。别是往东边去的就行。”
莉莉卡把短刀抽出来拿布擦了一遍，擦完搁在枕头底下。塞涅雅也把自己的刀擦了，搁在枕头底下。
两人躺下来，板房的床板硬邦邦的，翻个身嘎吱响。塞涅雅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莉莉卡。”
“嗯。”
“你养母走之前，跟你说没说往东边哪儿去了？”
“没说。就说是东边。”
“我爸也没细说。就说塞拉菲娜去了东边。”
莉莉卡翻了个身，面朝着塞涅雅那边：“你说她俩会不会在一块儿？”
塞涅雅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养母跟我爸认识。开会的时候见过。真要在东边碰上了，可能真会搭个伙。”
“我养母那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她跟人搭伙干活，除非那人她看得上。”莉莉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爸她看得上吗？”
“不知道。她上回在我家说‘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那算看得上。我养母说‘挺有意思’就是夸人。”莉莉卡把眼睛闭上了，“要是她俩真碰上了倒好。互相有个照应。”
塞涅雅没接话。她把发光魔石从腰包里摸出来搁在枕头旁边，淡蓝色的光照着床头巴掌大一块地方。
“明天开始跑腿，咱俩别分开。”莉莉卡闭着眼说了一句。
“嗯。”
“出任务你走前面看路，我走后面看人。跟训练营一样。”
“嗯。”
“行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塞涅雅闭上眼。板房外头有脚步声响来响去，白塔那边的灯彻夜亮着，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睡着，但也没翻身。旁边床上的莉莉卡呼吸渐渐匀了，偶尔咂一下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