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趟活儿是往西送信。
柯执事把封了火漆的信封递过来的时候特意嘱咐了一句：“送到灰烟谷哨站，交给哨长。路上别耽搁，当天去当天回。灰烟谷离这儿二十里，路好走，没林子，视野开阔。你俩跑快些，晌午前能到。”
莉莉卡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火漆上盖的是后勤处的章：“这信里写的什么？”
“你管它写的什么。送到就完了。”柯执事挥了挥手，“快走快走。今天活儿多，别磨蹭。”
两人出了白塔往西走。官道比白桦镇那边宽，路上来来往往全是人，有往西撤的平民，有往东调的兵，还有跟她们一样背着包袱跑腿的传令兵。塞涅雅走在里侧，莉莉卡走外侧，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走了半个钟头，官道上的兵渐渐多了起来。一队步兵从东边过来，扛着长枪，背着重盾，步子迈得整整齐齐的，打头一个骑马的军官在前面领路，马蹄踏在土路上咚咚响。路两边的人自动让到一边，给队伍腾出中间的道来。莉莉卡站在路边等步兵过去，拿胳膊肘碰了碰塞涅雅。
“你看那个。”
塞涅雅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步兵队伍最后头跟着几辆牛车，车上堆着帐篷、锅灶和粮袋。赶车的全是临时征来的民夫，有个赶车的老头瘦得颧骨突出来，坐在车辕上腰都直不起来。
“我养母以前说过，打仗就是拿人堆。堆到对方堆不下去了就赢了。”莉莉卡把视线收回来，“当时觉得她说得难听。现在看还真是。”
步兵队伍过去了，两人接着走。走出城郊范围之后路两边就空了，左边是荒草坡，右边是条干涸的沟渠。塞涅雅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确认刀刃没卡住，又推回去了。莉莉卡也摸了摸腰后的剑柄，没抽出来，就拿手按着。
“你觉得头一趟会给什么活儿？”莉莉卡问。
“不知道。别是往东边去的就行。”
“东边怎么了？东边又不是龙潭虎穴。我养母都去了东边。”
“你养母是A级冒险者。咱俩是E级见习。”
“现在是后备队了。”莉莉卡纠正她，“好歹升了一级。”
“升了一级也是后备队。跑腿送信搬箱子。别把自己当回事。”
莉莉卡撇了撇嘴没反驳。两人又走了一段，灰烟谷哨站在前面不远处的坡顶上冒了个头，拿黄土夯的台子，上头插着圣堂的旗子，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到了哨站，哨长是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接了信拆开看了两遍，拿笔在回执上签了字盖了章，递给塞涅雅。塞涅雅接过回执正要走，哨长把她们叫住了：“等等。你们是从白塔来的？”
“是。”
“城里头怎么样？听说在往外搬人？”
“搬了一部分。慈善会那边在收人。西边的路已经堵了。”
哨长叹了口气：“行。知道了。路上当心。”
两人原路返回。走到半道的时候碰见一队往东去的骑兵，打头那个骑一匹黑马，后头跟了十几骑。马蹄扬起来的灰扑了她们一脸。莉莉卡往路边躲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进沟里，被塞涅雅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看路。”塞涅雅把她拉回来。
“我看路呢。那马跑那么快谁躲得及。”莉莉卡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冲着跑远了的骑兵队背影瞪了一眼，“急什么急。赶着投胎啊。”
塞涅雅没接话。她看着骑兵队跑远的方向，耳朵竖着听了一阵。
“后头还有。”她说。
莉莉卡也竖起耳朵听了听：“没了。就这一拨。”
“再等等。”
过了大概喝口茶的功夫，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回规模大了，尘土扬起来遮了半边天。两人退到路边坡上等着，看着骑兵队一拨接一拨地过去。骑在马上的人穿着圣堂的制式甲胄，鞍袋鼓鼓囊囊的，后头还拖着几辆轻便马车，车上全是长条箱子。
莉莉卡数了数过去的马：“这是第五拨了。全往东走。”
“嗯。”
“今天一上午就过去五拨骑兵，后头还跟着马车。”莉莉卡把视线收回来，“你爸知道这个吗？”
“他应该知道。”
“那他怎么什么都没跟你说？”
塞涅雅没回答。她把回执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去再说。”
到了白塔后勤处，柯执事收了回执扫了一眼，拿笔在登记簿上划了一笔：“行了。今天没别的活儿了。明天再来。”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你俩跑得挺快。灰烟谷来回一个上午。下回可以派远一点的活儿。”
“远一点是多远？”莉莉卡问。
“低语港。单程四十里，当天去隔天回，报酬十五银圣。”
莉莉卡眼睛亮了一下，看了塞涅雅一眼。塞涅雅说：“远一点可以。但别往东。”
柯执事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往东的路在调兵。兵道上跑信容易误事。误了事算谁的？”
柯执事放下笔，往后靠了靠：“你倒是替你爸省心。”他翻了一页登记簿，“行。往西的活儿多着呢。低语港、灰烟谷、熔金城。往东的我派老兵去。”他把登记簿合上，“明天来领活儿。”
两人出了后勤处往板房走。莉莉卡把十五银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低语港来回两天，一人七银圣半。除去住宿和吃的，还能剩五银圣。跑个七八趟就能攒不少。”
“你攒钱干什么？”
“买把好剑。我这把魔导剑是塞拉菲娜淘汰下来的，剑刃上魔纹磨了一半了。高阶魔导剑买不起，中阶的攒攒还是够的。”
“你养母宝库里不是有传说级的剑胚？”
“那不一样。那是她的东西。我要自己买。”莉莉卡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她养我是她的事。我花她的钱买剑算怎么回事。”
塞涅雅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走到板房门口的时候彼得从隔壁探出脑袋来，嘴里叼着半个馒头：“你们回来了？我今天跑了两趟灰烟谷，腿都跑细了。”
“你也是灰烟谷？”
“柯执事手里往西的活儿全是灰烟谷。哨站那边新设了个补给点，天天要送东西。”彼得把馒头咽下去，“你们明天送哪？”
“没定。可能低语港。”
“低语港好。听说那边海鲜便宜。回来带两斤虾。”
莉莉卡冲他摆了摆手：“带什么虾。你自己跑一趟就知道了。”
彼得缩回去了。两人进了屋。莉莉卡把靴子脱了往床底下一踢，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你说咱们这么跑腿，跑到什么时候算个头？”
塞涅雅在对面床上坐下来，把发光魔石从腰包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跑到打起来，或者不打起来。”
“那要是打起来了呢？”
“打起来了就不跑了。打起来了调去干什么就干什么。”塞涅雅把被子铺开，“你怕？”
“怕。你怕不怕？”
“怕。”
两人在各自床上躺了一会儿。莉莉卡翻了个身：“塞涅雅。”
“嗯。”
“咱俩跑腿的别跑散了。柯执事说派搭档组，你跟我是一组。往后要是换活儿，换到哪都得一块儿去。”
“嗯。”
“就算他派你往东派我往西你也不去。”
“不去。”
“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