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语港在圣赫利安西边四十里。
柯执事把任务单递过来的时候多交代了一句：“这趟送的是补给清单，交给港口管事。顺便把回执带回来。路上别跟人起冲突，港口那边什么人都有，自由城邦的商贩、佣兵、走私贩子，全混在一块儿。你俩别逞能，送了东西就回来。”
莉莉卡接过任务单扫了一眼：“走私贩子？那地方是不是有点乱？”
“乱不乱的，反正比圣赫利安乱。”柯执事把回执单也递过来，“但那边东西便宜。你俩要是想买点啥带回来也行。别买违禁品就行。”
两人出了白塔往西走。这趟路比上回远了一倍，官道出了圣赫利安城郊之后拐了个弯，一路往低语海方向扎下去。路两边渐渐变了样，树多了，坡缓了，空气里开始有咸味。走了大概两个钟头，路边的摊子和歇脚的棚子多起来了，卖的东西也杂了，从烤鱼干到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角，什么都有。摊主们扯着嗓子喊价，口音跟白桦镇那边完全不一样。
莉莉卡走着走着慢下来了，鼻子抽了抽：“你闻见没有？”
“海腥味。”
“还有鱼。烤鱼。哪家摊子烤的？”
她顺着味儿拐到一个摊子前面，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女人，面前支了个炭火架子，架子上摆着一排鱼，拿铁签子串着，底下垫着树叶。莉莉卡蹲下来看了看：“怎么卖？”
“两铜角一条。刚烤的，低语海里今早捞上来的。”
莉莉卡掏钱买了两条，递了一条给塞涅雅。两人蹲在摊子旁边啃鱼。鱼是海鱼，肉比河鱼紧，搁了盐和一种说不上名字的香料，烤得外皮焦脆。塞涅雅吃了一条，没吃够，又掏钱买了一条。
“你吃这么快？”莉莉卡还在啃第一条。
“饿了。”
“你早上不是吃了三块面包？”
“走了十好几里地了。”
两人吃完鱼接着走。快晌午的时候到了低语港。港口比圣赫利安大得多，码头沿岸停满了船，大船小船长船短船全挤在一块儿，桅杆立得跟树林似的。码头上的风带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海水味，吹得人衣服下摆乱飞。港口的仓库区在码头西头，一溜石头房子，门口挂着各家商号的旗子。两人找到港口管事的屋子，把清单递进去。管事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翻了一遍清单，又翻了翻他们的回执单，拿笔签了字盖了章。
“行了。回执拿好。”老头把回执递过来，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你们白塔那边最近是不是在招人？”
“招什么？”莉莉卡问。
“码头上的活。装卸、搬运、给船只做补给。白塔那边派人来谈过，说要是港口这边人手不够，他们可以调人来。”老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琢磨着是不是要打仗了？上个月开始从东边过来的船多了不少，船上装的全是粮食和铁器，都往码头北头的仓里塞。那仓是圣堂租的，里头的东西我们不管，但看着量不小。”
莉莉卡看了塞涅雅一眼。塞涅雅问了一句：“东边来的船停在哪个码头？”
“北头三号四号码头。你们回去的时候往那头绕一下就能看见。”
两人出了管事的屋子往北头走。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货的工人扛着麻袋在跳板上上下下，嘴里喊着号子。走到三号码头的时候果然看见几艘大船靠在那儿，船头上站着圣堂的旗子，甲板上堆着箱子。一队工人正往岸上搬，箱子沉得两人抬一个还弯腰。
莉莉卡找了个搬货的工人问了一句：“这箱子运哪儿？”
“白塔仓库。到了码头就有车来接，不用我们管。”
“里头装的什么？”
“不知道。封着铅皮的，得拿撬棍才撬得开。听他们说是什么军需品。”
塞涅雅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铅皮箱子往车上装，耳朵竖着听了一阵。船上有人说话，声音被风刮散了大半，但她听清了一句：“……这批到了就差不多了。后头还有三船在路上。”
她走过去拉了拉莉莉卡的袖子：“走了。回执交了就回去。”
两人原路返回。走到港口的出口处，莉莉卡忽然停下来往路边一个摊子上扫了一眼。摊子上摆着旧兵器，剑、刀、矛、盔甲零件，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摊主是个叼着烟斗的老头，看见莉莉卡盯着摊子看，烟斗拿下来了。
“小姑娘看剑？”
“看看。”
“看归看。别碰。”
莉莉卡蹲下来看了看摊子上那把剑。剑鞘是旧皮的，剑柄缠着麻绳，剑刃抽出来半寸，钢口还行，不锈，但也不亮。
“多少钱？”
“十银圣。”
“十银圣买把旧剑？”
“旧剑才结实。新剑便宜的光好看，打两下就卷刃。”
莉莉卡把剑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
两人出了港口上了官道。走了一段，塞涅雅问：“那剑行不行？”
“不行。刃口磨得不匀，剑柄缠得也不对。买回去还得重新弄，费事。”莉莉卡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港口那边东西是便宜，但得挑。回头多逛两趟再下手。”
回到白塔后勤处交了回执。柯执事收了回执扫了一眼，拿笔在登记簿上划了一笔：“低语港这趟跑得挺快。明天继续。这边有批补给要送到灰烟谷，还是你们去。”
两人出了后勤处往板房走。走到白塔后墙的时候塞涅雅忽然停下来。
“你听见刚才船上那个人说的没有？”
“哪句？”
“说后头还有三船在路上。”
“听见了。”
“这还不算打起来？”
“算囤货。”莉莉卡把板房的门推开，进去把布袋往床上一扔，“囤货跟打起来之间还有一段。但囤到这个份上，应该快了。”
塞涅雅在床沿坐下来。莉莉卡坐在对面床沿上，两人对着看了一会儿。
“你说咱俩跑腿跑得这么勤快，到时候打起来了能分到什么活儿？”莉莉卡问。
“不知道。柯执事手里有一堆活儿等着分。”
“我是说前线的活儿。要是缺传令兵，咱俩会不会被派过去？”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莉莉卡把靴子脱了盘腿坐床上，“我养母那边一点信儿都没有。你爸那边有信儿吗？”
“有。我前天去白塔找过他。他在开会，没见着。他留了张纸条，说他还在白塔这边，没往东走。”
“还在白塔？那他那个调令呢？”
“不知道。他没说。”
莉莉卡把被子拉开铺了铺：“你爸那个人，不说的事多半是不想让你操心。你别追着问了。他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塞涅雅躺下来，把发光魔石搁在枕头边上。板房外头传来白塔的晚钟声，一下一下的，闷闷地砸在城墙上。
“明天送补给去灰烟谷。”莉莉卡闭着眼说，“送完去哨站北边那个坡上看看，那边视野好，能看见东边官道上过来的人。”
“看什么？”
“看看东边过来的都是什么人。兵、难民、还是商队。看多了就知道了。”
塞涅雅偏头看了她一眼。莉莉卡闭着眼，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头在床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她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