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腿跑到第五天的时候，塞涅雅摸清了柯执事的脾气。
这人派活儿看心情。心情好的时候一天给两趟近的，灰烟谷来回一个上午，下午还能歇半天。心情不好的时候一趟接一趟往外撵，中午回来凳子还没坐热就又塞一张任务单过来。塞涅雅总结出来的规律是：柯执事桌上那摞文件越高，她们就越累。文件摞到半尺厚的时候千万别在他跟前晃，晃了准被逮住塞活儿。
莉莉卡不信这个。有天早上她非要凑过去问今天派什么活儿，柯执事头都没抬抽了张单子递过来：“低语港。下午回来再跑一趟灰烟谷。”莉莉卡拿着单子回来跟塞涅雅抱怨：“你看这人，我就问了一句，他就给我塞了两趟。”塞涅雅说：“他桌上文件摞了一尺高。你非往跟前凑。”莉莉卡把嘴闭上了。
跑到第七天的时候两人的脚底板都磨出了薄茧。莉莉卡的靴子后跟磨偏了一块，走路嘎吱响，塞涅雅拿蜂蜡棒给她抹了抹，响是不响了，但磨偏的地方还是磨。莉莉卡把靴子脱下来看了看，啧了一声：“再跑半个月这双靴子就废了。回头得去港口淘双便宜耐穿的。”
“你攒够钱了？”
“攒了二十银圣了。再跑几趟够买把中阶剑。靴子另算。”
那天跑灰烟谷回程的时候碰见一队从东边撤下来的伤兵。说是伤兵，其实大部分还能走，就是胳膊上脑袋上缠了绷带，血渗出来把纱布洇得红一块褐一块的。一队人在官道边上慢慢挪，打头一个拄着拐的，后头跟着七八个互相搀扶的。路边有个老兵模样的蹲在石头上抽烟，看见塞涅雅和莉莉卡走过来，抬了抬下巴。
“小姑娘，灰烟谷还有多远？”
“往前半里地就到了。”塞涅雅说。
“哨站有热水没有？”
“有。刚设的补给点，吃的也有。”
老兵点了点头，回头冲那队伤兵喊了一嗓子：“加把劲。半里地。到了有热水喝。”
莉莉卡慢下步子看了看那队人。有个年轻的兵看着跟她差不多大，脸上缠了半圈绷带，露出来的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的，脚步虚浮，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兵架着他胳膊走。莉莉卡走过去，从兜里摸出那块没吃完的硬糖，递到那个年轻兵手里。年轻兵低头看了看糖，又抬头看了看她，没说话，把糖攥手里了。
“走。”塞涅雅拉了拉她袖子。
两人继续往回走。走出一段路之后莉莉卡忽然说了一句：“看着跟我差不多大。”
“嗯。”
“脸上缠了半圈纱布。走路都走不稳了。”
“嗯。”
“他才多大？十五？十六？”
塞涅雅没接话。两人闷头走了一段。莉莉卡把布袋带子往上提了提，忽然又说：“我养母以前讲过一句话。她说打仗的时候最不值钱的就是命。我当时嫌她说得难听。现在想想她说的是实话。那人命最不值钱，但那些人的命全是别人的儿子、兄弟、朋友。不值钱的是别人嘴里的命，自己人手里还是值钱的。”
塞涅雅偏头看了她一眼。莉莉卡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比平时沉。
“你养母教你的东西挺多的。”
“嗯。她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就是说得难听。”莉莉卡把布袋带子又提了提，“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东边什么样。有没有热水喝。”
那天晚上回到板房之后塞涅雅去找了一趟莱克斯。
白塔三层的会议室灯还亮着。她在走廊里碰见一个端茶进去的修士，修士说会议还没散，她爸在里头。塞涅雅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几个穿袍子的老头先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莱克斯走在最后头，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来了？”
“嗯。给你带了点吃的。”塞涅雅把一小包牛肉干递过去。是在港口买的，比白桦镇那边便宜。
莱克斯接过来看了看，揣进大衣兜里，带着她往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走了几步，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定了。
“跑腿跑得怎么样？”
“还行。跑了七八趟了。低语港、灰烟谷来回跑。”
“累不累？”
“累。脚底板磨出茧了。”
莱克斯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靴子：“靴子磨了没有？”
“磨了。莉莉卡的靴子也磨了。她说去港口淘双便宜的。”
“你那双腿脚钱攒着。别乱花。万一要往西撤，路上用钱的地方多。”
塞涅雅嗯了一声。莱克斯站在窗台边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白塔后头的城墙顶上点了一排火把，火光照在他脸上，面具摘了，眼窝底下的青灰比上回见着的时候又深了一圈。塞涅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你瘦了。”
“瘦点好。轻快。”
“你胳膊上那个东西呢？长了没有？”
莱克斯把左手袖子往上捋了一截，就捋了一点点，够着让她看见袖口往上那片红色的边沿。已经过了肘弯，往肩膀的方向又爬了一截。
“快了。”他把袖子放下来，“你别操心这个。”
“我没操心。我就是问问。”
“问了也没用。”
“问了我心里有数。”
莱克斯没接话。他靠在窗台边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牛肉干，拆开拿了一块搁进嘴里嚼了嚼。
“低语港买的？”
“嗯。比白桦镇便宜两铜角。”
“下回多买点。搁我屋里。”
塞涅雅点头。两人在窗台边上站了一会儿。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了，是白天那个端茶的修士。莱克斯把牛肉干收进兜里，伸手拍了拍塞涅雅的肩膀。
“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跑。”
“爸。”
“嗯。”
“你要是扛不住了，给我捎个信。我跑得快。”
莱克斯看了她一会儿。窗外的火把光晃了一下，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往后退了半步。
“知道了。走吧。”
塞涅雅下楼回板房的时候莉莉卡正盘腿坐在床上拿磨刀石磨剑。看见她推门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见着你爸了？”
“见着了。”
“瘦了？”
“瘦了。”
莉莉卡把磨刀石搁下来，把剑翻了个面接着磨：“我养母那边还是没信。今天我去后勤处问柯执事有没有东边来的信件，他说没有。我说东边有没有人传话回来，他说传了，全是公事。”
“你养母那个人，公事私事分得清。公事她不会托人带话的。私人信件——她估计压根想不起来写。”
“我知道。所以我不指望她写信。但哪怕托人带句话呢。一句‘还活着’就行。”莉莉卡磨了两下剑，不磨了，把剑搁下来，“算了。不说了。睡觉。明天还得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