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柯执事没在办公桌后面坐着。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后勤处的屋子空了一半，桌上文件还摊着，茶杯里的茶剩了个底，已经凉透了。隔壁管登记的小吏探出脑袋来：“找柯执事？去广场了。白塔底下那个大广场。所有人都去了。”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一大早敲了钟，全白塔的人都往外跑。你们赶紧去，迟了站不着好位置。”
两人挤到广场的时候人已经乌泱泱站满了。白塔正门前搭了个高台，台子上站了几个穿红袍的枢机，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正拿着一卷文书在念。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塞涅雅竖起耳朵才听清了几个词：“……铁蔷薇公国……越过铁锈边境……圣堂正式宣战……”
台下没人说话。站前面的几个执事脸色绷着，站后面的修士修女互相看来看去，有个年轻的修女拿手捂住了嘴。莉莉卡站在塞涅雅旁边，胳膊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胳膊的手指头捏得发白。
枢机念完了文书，把卷轴一收，带着台上的人转身进了白塔。广场上的人群散得慢，三三两两往外走，压着嗓子说话。塞涅雅听见旁边一个老兵模样的执事跟同伴嘀咕：“三天前就接上火了。铁蔷薇那边三个骑兵团压过来，圣堂在裂谷平原顶了两天没顶住。昨天下午撤到第二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在哪？”
“铁锈边境往西三十里。再往后就是圣潮湾了。”
两人挤出人群往后勤处走。莉莉卡走了几步忽然拽了塞涅雅一把：“你听见没有？三天前就接上火了。三天了。柯执事一个字没跟我们提。”
“他提了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做不了什么跟不知道是两回事。”莉莉卡把胳膊放下来，步子加快了，“我养母十几天前就去了东边。那会儿估计就已经在往前线调了。她走的时候就知道要打，就是没跟我说。”
到了后勤处柯执事已经在桌后头坐着了。桌上文件挪了个位置，清出一块空地方，铺了张地图。看见两人进来没废话，拿手指头点着地图上的裂谷平原：“打起来了。前线要的东西比之前多了五倍不止。往后跑腿的活儿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你俩从今天起改成送急件。早上领活儿，当天来回，不管多晚回来。报酬翻倍。”
“送哪儿？”塞涅雅问。
“看情况。今天往裂谷平原后头的第二道防线送两箱药品。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你们跟着车走，送到就回来。”柯执事把签好的通行函递过来，“路上别跟难民抢道，绕远走小道。尽量别走官道，官道上全往西撤的人，堵得走不动。”
两人出门找到那辆马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车斗拿油布盖着，底下搁了四五个木箱子。老头看见她们来了点了点头：“坐后头。路上颠，抓稳了。”
出了圣赫利安往东走，官道上果然堵得走不动。车夫拐进路南边一条岔道，说是从前运粮的老路，窄是窄了点，但没人。马车颠颠簸簸走了大半个时辰，塞涅雅坐在车斗里抓着车帮，屁股底下颠得生疼。莉莉卡坐在对面拿脚撑着车底板，腰弯着，脸绷着。
“你晕车？”塞涅雅问。
“不晕。颠得肚子疼。”
“你早上吃什么了？”
“没吃。来不及。”
“我兜里有牛肉干。”
“等会儿到了再吃。现在吃颠出来更难受。”
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嗓子：“前头到第二道防线了！你们坐稳当，这段路地上挖了壕沟，马车得慢慢过。”
塞涅雅掀开油布往外看了一眼。前头的路面上横着挖了四五道壕沟，沟边上堆着沙袋和削尖的木桩，后头是几排帐篷和临时搭的棚子。穿着圣堂甲胄的兵在帐篷间来回走，有几个蹲在壕沟边上抽烟，脸上脏兮兮的，甲胄上全是泥点子。
马车停在了营地后头的物资点。两人把箱子卸下来交给管事的军官，军官签了回执递过来。塞涅雅接过回执正要走，看见营地边上蹲着几个兵，其中一个胳膊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了血，正拿牙咬着纱布头想重新缠。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在帮他，手抖得厉害，缠了两回没缠上去。
塞涅雅走过去。她从腰包里摸出那瓶药酒和一卷备用的棉布，蹲下来递过去。年纪大的那个兵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愣，接过去了。
“谢了。”
塞涅雅点了下头，没多待，转身走了。莉莉卡跟上来，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把你那瓶药酒给他了？”
“嗯。回去再买。”
“你爸给你买的。”
“他问起来就说我用了。他不会再问。”
两人上了马车往回走。出了营地一段路之后莉莉卡忽然开口：“刚才那个缠纱布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胳膊上那个伤不轻。纱布都渗红了。”
“嗯。”
“我养母以前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上过一回战场。那时候她还没到A级，被征去拆公国那边放的炼金炸弹。她说战场上人死得特别快。有时候前一秒还在跟你说话的人，下一秒就没了。她说她当时特别害怕，但怕也没用，跑又不能跑，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干。”莉莉卡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车斗外头往后退的树，“她说后来就不怕了。不是胆子大了，是麻了。她说人麻了最可怕。因为麻了之后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塞涅雅没接话。
“我养母那人懒归懒，该做的事一件没少做。这回她去东边，说是协会调的，她不去也不行。但我琢磨着，她要是真想躲，她那个本事躲哪儿不行。她去了，就是没想躲。”
莉莉卡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塞涅雅：“你爸呢？他那个胳膊上的东西长了那么多了，他要是被调上前线怎么办？”
塞涅雅沉默了一阵。马车颠了一下，她伸手抓住车帮。
“他不走。他说教堂在他就在。”
“那是打过来的时候。现在打出去了呢？”
“我不知道。”
两人回到白塔交了回执。柯执事收了回执扫了一眼，又递了两张新的任务单过来：“明天还是送急件。东边第三补给点。早上卯时出发。别迟到。”
两人拿了任务单往板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隔壁的彼得探出脑袋：“你们今天去东边了？前头怎么样？”
“不怎么样。到处都是兵。”莉莉卡把靴子脱了往床底下一踢。
“我明天也往东边送东西。送帐篷。听说第三补给点那边晚上冷得够呛，帐篷不够使。”彼得蹲在门口啃馒头，“你们说这仗得打多久？”
“不知道。”塞涅雅把任务单搁在桌上。
“我爹说铁蔷薇那边粮草不够，撑不了多久。打完了就能回去了。”彼得把馒头咽下去，“你们别愁眉苦脸的。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呢。”
莉莉卡拿枕头砸了过去。彼得接住枕头笑嘻嘻地跑了。
那天晚上塞涅雅躺在板房里没睡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往常亮，外头有人在连夜搬东西，脚步声和车轮声一直没断。她翻了个身，听见对面床上莉莉卡也没睡着，翻来覆去的。
“塞涅雅。”
“嗯。”
“你明天送完东西，顺道去问问你爸前线缺不缺人。咱俩这跑腿的活儿，要是能往前线再靠一步，就靠一步。”
“你想上前线？”
“不想。但我养母在前头，你爸也快调过去了。咱俩在后头跑腿送箱子，我不踏实。”
塞涅雅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
“行。明天问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