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补给点在裂谷平原后头一片矮坡上，拿木头桩子围了个圈，圈里搭了七八顶帐篷，一顶比一顶破。最破那顶漏了半边顶，拿军毯补的，风一吹呼哒呼哒响。
两人赶着马车到的时候天刚亮透。管事的军官姓葛，三十来岁，脸被风吹得跟砂纸似的糙，接过箱子看了一眼单子，拿笔在回执上划了一笔。
“药品。行。搁那边棚子底下。”他指了指坡脚一个拿油布搭的棚子，又看了她们一眼，“你俩是白塔后勤处的？”
“是。”
“昨天送药那个也是你们？”
“昨天是我俩。今天也是我俩。”
葛军官点了点头，把回执递过来：“回去跟柯执事说一声，第三补给点缺绷带和止血钳。上回送来的那批绷带太窄了，缠胳膊缠不住，得换宽的。止血钳也不够用，昨天一台手术钳子拔不下来，拿手抠的。”
莉莉卡在旁边接了话：“手抠的？”
“没辙。器械不够。”葛军官把单子搁进兜里，“你们送完东西赶紧回去。回去的时候别走南边那条道，昨天有股公国骑兵绕到后头来摸哨，被我们打回去了，但南边道上不太平。”
两人把箱子搬进棚子。棚子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药箱子摞了三层，旁边搁着几把豁了口的剪刀和一堆叠好的旧布。塞涅雅把箱子码好，回头看见莉莉卡蹲在棚子外头跟一个年轻兵说话。那兵胳膊上缠着纱布，纱布缠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缠的。
“你这纱布得重缠。”莉莉卡蹲下来看了看，“缠太松了，压不住伤口。有干净的没有？”
年轻兵从兜里摸出一卷新纱布递过去。莉莉卡接过来拆了，把他胳膊上那截旧纱布解了，伤口露出来，一道三寸长的刀口，缝了针，边上红肿。莉莉卡拿药酒给他擦了一遍，拿新纱布重新缠好，这回缠得紧实服帖。
年轻兵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纱布，抬头看了莉莉卡一眼：“你哪儿的？”
“白塔后勤处的。跑腿送东西。”
“你手挺熟。”
“练的。我养母喝醉了摔断尾巴那回我给她缠的。”
年轻兵笑了一下。莉莉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马车边上。塞涅雅已经在车斗里坐着了。莉莉卡爬上来，两人往坡下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兵，那兵正低头看自己胳膊上的纱布，拿手按了按，按完了又看了一遍。
“你手艺是练出来的。”塞涅雅说。
“嗯。塞拉菲娜断尾巴那回缠了半个月才长好。头三天她天天嫌我缠太紧，说勒得慌。我说那你自个儿缠。她说那算了你缠吧。”
两人赶着马车往回走，绕开了南边那条道，从北边一条运粮的旧路回去。路上碰见一队往西走的难民，比前几天更多了，拖家带口的，赶着羊牵着牛的，牛车上堆着锅碗瓢盆。有个老太太坐在路边拿布兜子兜着只鸡，鸡在兜子里扑腾，老太太骂了两句，从布袋里摸出块饼子掰碎了喂它。
“这老太太逃难还带着鸡。”莉莉卡说。
“鸡能下蛋。”
“逃难路上谁顾得上鸡蛋。”
“她顾不上。但她舍不得扔。”
莉莉卡没接话，把马车往路边赶了赶，给难民让道。
回到白塔后勤处交了回执。柯执事看了回执扫了一眼，又翻出两张新的任务单递过来：“明天还是第三补给点。绷带和止血钳。这回送宽的绷带，别再送窄的了。”
莉莉卡把任务单收好，忽然开口：“柯执事。咱们后勤处有没有往前线调的活儿？”
柯执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往前线调？”
“就是比第三补给点更往前的那种。前线缺人手咱们能顶上去。”
“你们是后备队。后备队就是干后勤的。”柯执事把笔搁下来，“往前线调得经过白塔人事处批。你们自己想往前凑可不行。”
“那要是人事处批了呢？”
柯执事靠回椅背上，看了她们俩一会儿：“你俩真想往前调？”
“想。”莉莉卡说。
柯执事把笔拿起来转了一圈：“我给你问问。但先说好，前线的活儿跟后勤不一样。送补给跑得快就行，前线传令兵得往火线上跑。子弹箭矢不长眼，出了事我可不管。”
“不用你管。”
柯执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搁进桌角的文件筐里。
两人出了后勤处往板房走。塞涅雅说：“你刚才说话别那么冲。柯执事人还行。”
“我说什么了？”
“你说‘不用你管’。”
“我说的是实话。出了事他管不管都一样。又不会因为他说管我就少挨一箭。”莉莉卡把任务单折好揣进兜里，“我就是觉得咱俩在后头跑腿跑得太舒坦了。第三补给点都缺绷带缺止血钳了，前头还不知道什么样。我养母这会儿不定在哪个火线上拆炸弹呢。”
塞涅雅没接话。两人走到板房门口的时候彼得蹲在门坎上啃馒头，看见她们回来了把馒头咽下去：“柯执事跟你们说什么了？我看他搁了张条子进文件筐。”
“问问他能不能往前线调。”莉莉卡把靴子脱了进门。
“往前线调？”彼得跟着进来了，“你俩疯了？前线那地方是随便去的？”
“怎么随便了？前线缺人。我们去了好歹能补个缺。”
“补缺也轮不着后备队去补。白塔那边多的是老兵。”
“老兵都调完了。上回从东边撤下来的伤兵里头有几个是去年才入伍的。你当还有多少老兵？”
彼得嚼了嚼馒头，没再说话。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往门口走：“反正你们自己看着办。我爹说前线那地方去了就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你俩要是真调过去了，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两斤那边的野枣。听说裂谷平原那边野枣甜。”
莉莉卡拿磨刀石砸了过去。彼得接住磨刀石搁在桌上，笑嘻嘻地跑了。
那天傍晚塞涅雅去找莱克斯。白塔三层走廊上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会议室的门开着，里头没人。她问了一个路过的修士，修士说莱克斯神父今天下午出去了，没说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塞涅雅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等到天快黑了莱克斯还没回来。她下楼回板房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了柯执事。柯执事看了她一眼：“找你爸？”
“嗯。他出去了。”
“他下午去的。去了东边。说是去第二道防线那边看看。”
塞涅雅站住了。柯执事从兜里摸出张纸条递过来：“他走之前让我给你的。”
塞涅雅把纸条接过来。莱克斯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楚：去东边几天。别往前凑。等我回来。
塞涅雅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柯执事已经上楼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她站在楼梯口没动，直到莉莉卡从板房那头找过来。
“你站这儿干什么？找着你爸了？”
“没有。他去东边了。”塞涅雅把纸条递给她看。
莉莉卡看了一遍，把纸条还给她：“那咱俩怎么办？”
“等。他说等他回来。”
“万一他没回来呢？”
塞涅雅没回答。她把纸条揣好，往板房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明天送完绷带，去趟白塔人事处。”
“干什么？”
“问问调令的事。不等柯执事了。自己去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