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人事处在三层走廊尽头，门上钉了块铜牌，字磨得快看不清了。两人推门进去，屋里比后勤处小一半，桌后头坐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拿放大镜看文件，听见门响抬头，从眼镜上头看了她们一眼。
“什么事？”
“问调令的事。”塞涅雅把通行函搁在桌上，“后勤处后备队的。想往前线调。”
老头把放大镜搁下来，拿过通行函翻了翻：“卡森特和奥莱托。柯执事手底下的。”他又翻了翻桌上另一摞文件，抽出一张来看了看，“柯执事昨天递了条子。说你们想往前线调。我还没批。”
“为什么不批？”
“因为你们是后备队。后备队调前线得有理由。你俩有什么理由？”
莉莉卡张嘴就要说话。塞涅雅抢在前头：“前线缺传令兵。我们在后勤处跑了半个月的急件，路熟，跑得快。搭档组配合分是同期最高的。调上去比新兵好用。”
老头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看着她们俩：“你俩多大了？”
“十二。”
“十三。”
老头拿指头敲了敲桌面：“十二。十三。我在这人事处坐了二十年，前前后后往前线调过几百号人。你知道十二三岁调上去的，回来几个？”
塞涅雅没接话。莉莉卡也没接话。
“一半都不到。”老头把通行函推回来，“你俩回去吧。等两年再来。”
塞涅雅没拿通行函。她站在桌前面没动。莉莉卡也没动。
老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怎么，不走？”
“我养母在前线。”莉莉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塞拉菲娜·奥莱托。炼金协会第二席。十几天前调的东边。到现在一封信都没有。”
老头拿放大镜的手停了停。
“我爸也去了。”塞涅雅说，“莱克斯·卡森特。前天走的东边。走之前留了张纸条，说几天回来。没说几天。”
老头把放大镜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文件筐里抽出柯执事递的那张条子，拿笔在上头签了个字，又翻开登记簿写了两行。
“调令先压着。不往火线上调。”他把条子递给塞涅雅，“你们先跟着第三补给点往前挪。补给点挪到哪儿你们跟到哪儿。什么时候你们到了最靠前的补给点，什么时候再拿这张条子来找我。”
莉莉卡凑过去看那张条子，上头写的是“调第三补给点，随点前移，暂编传令”。她看了塞涅雅一眼。塞涅雅把条子折好揣进兜里。
“谢谢。”
“别谢。条子是条子，命是命。到了前头机灵点。该跑的时候就跑，该撤的时候就撤，能不打咱们就不打。传令兵的本分是把信送到，不是跟人拼命。”老头把眼镜戴回去，拿放大镜接着看文件，“走吧。明天开始跟第三补给点一起挪。柯执事那边我去说。”
两人出了人事处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莉莉卡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塞涅雅：“成了。第三补给点往前挪，咱俩跟着挪。挪着挪着就到前线了。”
“嗯。”
“你不高兴？”
“高兴。但那个老头说得也对。十二三岁调上去的，回来一半都不到。”
“咱俩是那一半里的。”
塞涅雅偏头看了她一眼。莉莉卡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红宝石色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真信这话。塞涅雅没接话，但尾巴尖稍微晃了一下。
第二天两人去后勤处找柯执事。柯执事看见她们进来叹了口气：“你们还真把人事处说动了。老头给我递了条子，说你们暂编传令跟着第三补给点走。我这儿少了两个跑腿的，回头又得去训练营要人。”他从桌上翻出两张新的通行函递过来，“第三补给点今天下午往前挪。你们跟着辎重队走。到了地方找葛军官报到。”
两人回板房收拾东西。莉莉卡把磨刀石、修枝剪和糖包码进布袋里，塞涅雅把短刀擦了，发光魔石换了两片新晶片。彼得从隔壁探头进来：“听说你们往前调了？”
“嗯。第三补给点往前挪，我们跟着走。”
“那我也去。我跟柯执事说一声。”彼得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算了。我爹还在白桦镇那头。我要是调前头去了他得天天睡不着觉。你们先走，我在后头给你们捎东西。”
莉莉卡把布袋往肩上一甩，伸手拍了拍彼得的肩膀：“行。你在后头待着。等我们回来给你带野枣。”
辎重队下午出发。五辆大车装满了箱子，从圣赫利安东门出去，沿着官道往东走。路上全是往东调的兵和往西撤的人，两边队伍在官道上挤成一锅粥。辎重队赶车的把式全是老手，拿鞭子抽着马从人缝里钻过去，见缝插针地往前拱。
塞涅雅坐在第三辆车的车斗里，抱着自己的布袋，看着路两边往后倒的树。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官道渐渐空了些，路边的帐篷和临时棚子多起来了。又走了一段，葛军官骑马从前面过来，冲她们这辆车抬了抬下巴：“前头就到了。下车帮忙卸货。”
新补给点比原来的位置往东挪了大概十里地，扎在一片平地上，后头靠着条浅河，前头视野开阔，能看见东边一大片荒草甸子。葛军官指挥着把箱子搬进新搭的帐篷里，塞涅雅和莉莉卡帮着搬了一趟又一趟。搬完了天还没黑，葛军官把她们叫过去，指着东边荒草甸子尽头一道模糊的灰线：“看见那道灰线没有？那就是前线。第二道防线最靠前的哨所。离这儿大概三里地。”
莉莉卡踮着脚看了看那道灰线：“我们什么时候能往那儿跑？”
“急什么。”葛军官从兜里摸出烟斗叼上，“你们先跟着补给点跑几天。等你们把路摸熟了再说前头的事。今晚上先歇着。明天早上有一批信要送到前头哨所去。你们跑一趟。”
塞涅雅和莉莉卡对看了一眼。莉莉卡嘴角翘着。塞涅雅耳朵尖动了动。
“行。”两人异口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