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葛军官就把她们叫起来了。两封信，拿火漆封着，上头盖了第二道防线指挥所的章。葛军官把信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们一眼：“送到前头哨所，交给哨长。路上别停，别跟人搭话，别往路两边看。送完拿了回执就回来。听明白了？”
“明白了。”
“再说一遍。”
“路上别停，别跟人搭话，别往路两边看。送完拿了回执就回来。”
葛军官点了下头，从兜里摸出两块干饼递过来：“揣着。路上饿了啃。别在前头吃，前头的人比你们饿。”
两人把信揣好，干饼塞进腰包，顺着补给点前头的土路往东走。天刚蒙蒙亮，荒草甸子上罩着一层薄雾，草叶子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裤腿走不了几步就洇湿了半截。走了大概半里地，路两边开始出现东西。先是几辆翻了的牛车，车轱辘卸了，车斗歪在路边，里头的东西早被人捡光了，只剩些碎布头和破碗茬子。然后是一匹马，死了有些日子了，肚子胀得鼓鼓的，苍蝇绕着飞。
莉莉卡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路边开始出现壕沟。第一条壕沟不深，半人高，沟底铺着碎石，沟沿上拿沙袋摞了一截矮墙。再往前走壕沟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沟壁上挖了脚蹬的坑，沟底搁着木箱子，箱子里头全是箭矢和标枪。沟沿上的沙袋摞得比人还高，沙袋缝里插着长矛，矛尖朝外。
走到离哨所大概一里地的时候听见了动静。不密，偶尔一声闷响，像谁拿锤子往地上砸了一下。莉莉卡的脚步慢了半拍。
“炮？”她问。
“不知道。可能是攻城锤。”
“攻城锤打前哨干什么？”
“别管。走。”
又走了一段，那声音更近了，不光是闷响，还夹着几声尖的，像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塞涅雅的耳朵压平了，尾巴绷得直直的。莉莉卡把剑柄上的搭扣解开了。
前头哨所的旗子从壕沟后头冒了出来。圣堂的旗，白底红十字，旗角被风撕了个口子，拿绳子扎着。哨所入口拿沙袋垒了个门洞，门口站了两个兵，甲胄上的泥点子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看见她们走过来，其中一个兵拿长矛横着一挡。
“哪来的？”
“白塔后勤处。送信的。找哨长。”
兵收了长矛往里头指了指：“直走。第二个帐篷。”
哨所里头比外头看着大，壕沟往里挖了一圈，中间搭了七八顶帐篷，帐篷顶上拿草皮和树枝盖着做伪装。兵们在帐篷间走来走去，有的在擦兵器，有的蹲在地上拿小刀削木桩子。塞涅雅经过一顶帐篷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里头搁着三张床，床板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个人，拿毯子从头盖到脚。
第二个帐篷门口挂了块木牌，上头拿炭笔写着“哨长处”。两人进去。哨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脸上从左眉到颧骨一道新疤，还没好利索，结着黑痂。她把信接过去拆了看了看，拿笔在回执上签了字递过来。
“你们回去的时候跟葛军官说，前哨的箭矢快用完了。标枪也不够。昨天打退了两拨公国的斥候，扔了三百多根标枪出去。让他赶紧送。”她把回执推过来，又看了一眼她们俩，“你俩头一回来前头？”
“嗯。”
“多大了？”
“十二。”
“十三。”
哨长把笔搁下来，靠回椅背上：“葛军官现在连十二三岁的都往这儿派了？他手底下没人了？”
“我们自己要求来的。”莉莉卡说。
哨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路上别磨蹭。刚才那动静听见了？公国那边每天上午都要往这头轰两炮。你们赶在他们下一轮炮之前回去。”
两人出了哨所往回走。走出大概半里地的时候果然又听见了那种闷响，这回比刚才近了些。莉莉卡回头看了一眼，哨所方向腾起来一小团烟尘。
“走了。别看。”塞涅雅拽了她一把。
两人加快步子，一路小跑回了补给点。葛军官接了回执看了一眼，拿笔在登记簿上划了一笔，抬头看见她们脸色不太对，问了一句：“前头还行？”
“哨长说箭矢标枪快用完了。让你赶紧送。”塞涅雅把话原样传了一遍。
葛军官把登记簿合上，从桌上翻出一张新的单子开始写：“知道了。明天你们送箭矢过去。车装满了走，卸完就回来。”他写完把单子搁进文件筐里，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前头什么样？”
“壕沟挺深。兵不少。路边有死马。”莉莉卡说。
“还有呢？”
“哨长脸上有道新疤。”
葛军官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下午两人在补给点帮着搬了一下午箱子。傍晚的时候葛军官从外头回来，后头跟了个人。塞涅雅先看见的是他那头黑长发，拿根皮绳在发尾扎了个小辫，走路的时候在背后一晃一晃的。个子不矮，比葛军官还高半个头，穿一件灰白色的修士袍，外头套了件旧皮甲，皮甲上全是划痕。褐色眼睛，五官秀气，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新来的。”葛军官把那人往前头一推，“杰斐尔·莱恩斯。圣堂修士，D级冒险者。调来前头传令。你俩带带他。明天送箭矢你们仨一块儿去。”
杰斐尔冲她们点了下头，表情不多，话也不多：“杰斐尔。叫我杰斐尔就行。”
莉莉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D级？”
“嗯。”
“D级怎么调前头来了？”
“我自己要求的。”
莉莉卡看了塞涅雅一眼。塞涅雅也在看杰斐尔。这人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褐色的眼睛不躲不闪的，看着挺实在。
“明天辰时出发。”葛军官把话头截了，“今晚你仨先熟一熟。杰斐尔住你们隔壁那顶帐篷。”
那天晚上三个人蹲在补给点后头那口锅边上吃饭。杰斐尔端了碗土豆汤蹲下来，拿勺子舀了两口，忽然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低头画了两笔。
“你画什么？”莉莉卡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土豆。
“土豆。”
“你画土豆干什么？”
“看着它画的。”
莉莉卡拿胳膊肘碰了碰塞涅雅。塞涅雅没理她。
杰斐尔把本子合上收进兜里，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葛军官说你们是搭档组。配合分最高那个。”
“嗯。”
“明天路上怎么走？”
“我走前面看路，莉莉卡走外侧看人。”塞涅雅说。
杰斐尔想了想：“那我走后面。我眼神还行，后头有动静能看见。”
莉莉卡看了他一眼：“你眼神还行是多还行？”
“百步外能看清兔子公母。”
莉莉卡把嘴里的土豆咽下去，看了塞涅雅一眼。塞涅雅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行。”莉莉卡把碗搁下来，“明天辰时。别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