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出发的时候天阴着，云压得低低的，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焦味。莉莉卡闻了两下，皱着鼻子说：“什么东西烧了。”杰斐尔在旁边接了一句：“不是烧柴火的味。烧的是房子。木头、泥墙、里头的家具，烧起来就是这味儿。”莉莉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葛军官给了一辆小推车，车斗里码了六捆箭矢、四捆标枪，拿油布盖着。三人推着车出了补给点，上了往东的土路。塞涅雅走前面看路，莉莉卡走外侧，杰斐尔殿后。
走了半里地杰斐尔忽然开口了：“前面路边有个坑，左边轮子注意。”
塞涅雅低头看了看。路面确实有个坑，不深，但推车碾过去得颠一下。她往右带了带车把，轮子绕过去了。回头看了杰斐尔一眼。
“你怎么看见的？”
“草歪了。坑边上的草往坑里倒。”
莉莉卡在后头推车，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眼神比我预想的还尖。”
“猎户出身。从小跟我爹进山。看草看树看脚印。看惯了。”
“那你爹呢？”
杰斐尔沉默了两步：“在家。白桦镇北边一个小村子。我爹腿不好，没出来。”
莉莉卡把嘴闭上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杰斐尔忽然又开口了：“后头有人。”
塞涅雅手按在车把上没动，耳朵竖起来了。莉莉卡把剑柄上的搭扣解了。三人停在路中间，杰斐尔侧着身子往后看了一阵。
“三个人。从南边草甸子过来的。没穿甲胄，带的兵器不长，可能是斥候。走得慢，没发现我们。”
“多远？”
“大概两百步。躲在草里。草太矮了，遮不住人。他们应该也看见我们了。”
塞涅雅往后看了一眼。南边草甸子上确实有三个人影，蹲在草丛里，拿草挡着身子，但挡得不严实，露了半个脑袋出来。
“走还是打？”莉莉卡问。
“走。”塞涅雅说，“推车别停。该走多快走多快。别跑，跑就显得慌了。他们看见我们推着补给，人多半不会动手。三个人打三个，他们不占便宜。”
三人接着推车走。速度没变快也没变慢。那三个人影在草丛里蹲了一阵，没跟上来。走出一百多步之后塞涅雅回头看了一眼，草丛里已经没人了。
“走了。”她说。
杰斐尔把目光收回来：“往南撤了。估计是绕到别处去了。我们这车东西不够他们冒险的。”
莉莉卡把剑搭扣扣回去：“你以前跟人打过没有？”
“打过。小股斥候遇上过两回。打退了。”
“你怎么打的？”
“躲着打。躲在树后头放冷箭。不硬碰。”
莉莉卡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射箭？”
“会。D级冒险者考试考的箭术。”
“那你带弓了吗？”
“带了。在补给点搁着。葛军官说送箭矢用不着带弓。我说带着吧万一用上呢。他说那你自己背着。我背了。搁在推车底下了。”杰斐尔往车斗底下指了指。
莉莉卡蹲下去掀开油布看了一眼。车斗底下确实塞了把短弓，弦松着，旁边搁了一壶箭，大概十来支。
“你藏得够深的。”
“葛军官说别露出来。路上有人看见推车上搁着弓容易招事。”
三人接着走。走到前哨哨所的时候比预定时间早了半个钟头。哨长正在帐篷里擦刀，看见她们推着车进来，搁下刀走过来，掀开油布看了看车斗里的箭矢和标枪。
“来得挺快。”她拿了一捆箭矢拆开看了看箭杆和箭头，插回去，“行。卸到壕沟底下的箱子里去。”
三人搬了三趟。搬最后一趟的时候哨长把回执签好了递过来，看了一眼杰斐尔：“新来的？”
“嗯。杰斐尔。D级。”
“D级跑前头来干什么？”
“我自己要求的。”
哨长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没再问，摆了下手：“回去吧。路上当心。今天公国那边没动静，不太正常。以往上午都轰两炮，今天一炮没响。你们回去的时候多看着点。”
三人推着空车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杰斐尔忽然停了下来，蹲在地上看路边的土。
“怎么了？”塞涅雅问。
“有马。今早过去的。四匹。蹄印比咱们来的时候多了一道。”他拿手指头量了量蹄印的深浅，“马不重。轻骑。往东去了。”
“往东？那不是往公国那边去的？”
“嗯。巡逻的。从北边绕过来的，往东兜了一圈又回去了。”杰斐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最近巡逻越来越密了。公国那边在摸我们这边哨所的换班规律。”
莉莉卡把车把往上一提：“回去跟葛军官说。”
三人推着车快步往回走。进了补给点的时候葛军官正站在帐篷外头抽烟斗。塞涅雅把蹄印的事说了一遍。葛军官听完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
“知道了。你们先去歇着。明天还有活儿。”
那天晚上三人在锅边吃饭的时候莉莉卡拿勺子敲了敲碗沿：“杰斐尔。你那把弓明天带上。”
“葛军官不让露——”
“葛军官说不让露。没说不让带。你搁车斗底下藏着。真遇上事了再拿出来用。”莉莉卡拿勺子指了指他，“你箭术行。藏一把弓不碍事。今天那三个斥候没动手是因为看见咱们人多。要是下回遇上五个呢？”
杰斐尔想了想：“行。明天带上。”
塞涅雅在旁边啃干饼没说话。她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明天信送完，回来的时候绕一下南边草甸子。”
莉莉卡看她：“绕那儿干什么？”
“看看那三个斥候待的地方。杰斐尔说他们蹲的草太矮遮不住人。那他们为什么还蹲那儿？”塞涅雅把干饼咽下去，“可能是在等什么。等另一拨人从北边绕过来，前后夹着哨所的路。”
杰斐尔搁下碗：“哨所后头那条运粮路？”
“嗯。那条路没人看着。哨所的人全盯着前头。要是公国那边摸清了运粮路的走向，截补给车队比攻打哨所划算。”
葛军官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显然一直在听着：“你仨明天送完信去南边草甸子摸一遍。看看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别走太深。摸清楚就回来。”
莉莉卡把碗搁下来，嘴角翘了一下：“行。明天带着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