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送完信往回走的时候三人绕到了南边草甸子。
草甸子比路北边那片荒草坡大得多，一眼望过去全是齐腰深的草，风一吹草浪翻来翻去，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杰斐尔走在最前面，蹲下来扒开草根看了几处地面，又站起来看了看草叶的倒向，伸手往东南方向指了指。
“那边。有人踩过。草茎断了，断口还没干透，是今早踩的。”
三人往东南方向走。杰斐尔走几步蹲下来看一阵，有时候扒开草叶看地面上的脚印，有时候抬头看看远处草丛的起伏。塞涅雅跟在他旁边，看他扒出来的痕迹。她自己的眼睛也尖，但看草不如杰斐尔。杰斐尔像是从小就在草里滚大的，什么东西从草上过、什么时候过的、往哪个方向去的，他看一眼就知道。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杰斐尔忽然蹲下来不动了。他朝后头比了个手势，让她们蹲下。塞涅雅蹲下来，莉莉卡跟着蹲下来。
“前头有窝。”杰斐尔压着嗓子说。
塞涅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面大概五十步远的草丛里有一小片压平了的草，草上铺着几块破油布，油布上搁着两个水囊、一小袋干粮、三根标枪。没人。但东西在。
“人走了。东西没带。”杰斐尔蹲在那儿没动，“可能是暂存点。他们还会回来。”
莉莉卡把剑柄摸了摸：“蹲不蹲？”
“不蹲。”塞涅雅说，“我们回去报告。这窝东西搁在这儿，人肯定还会来。葛军官那边人手够的话能派人来蹲。咱仨蹲不起。万一来了五六个，咱们三个跑都没地方跑。”
杰斐尔点了下头。他蹲在那儿又看了一阵，忽然从兜里摸出小本子和炭笔，在纸上画了两笔。画的是草甸子的简图，拿叉标了发现窝的位置，又拿虚线画了几条从窝往不同方向去的路线。
“往北这条是往哨所的。往东这条是往公国那边去的。往南这条——”他拿笔尖点了点，“可能是绕后路的。南边有条干河道，雨季过了河床露出来，能走人。他们要是从干河道绕过去，能摸到哨所后头的运粮路上。”
塞涅雅看了看他画的图。画得糙，但看得很明白。这人不但眼神好，脑子也清楚。
三人原路退回去。走到补给点的时候葛军官正蹲在帐篷外头拿锉刀修一把豁了口的砍刀。塞涅雅把发现说了，杰斐尔把小本子递过去。葛军官翻了翻，拿锉刀在简图上戳了两下。
“干河道。我知道那条河。雨季过了是干的，河床能走人，从东往西绕过哨所后头，能截断运粮路。”他把本子还回来，“你们仨今天晚上带一队人摸回去。摸到窝附近别动。蹲着看。要是有人回来拿东西，能抓就抓。抓不着就记清楚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莉莉卡眼睛亮了：“我们带人？”
“带三个老兵。加你们仨一共六个。老兵听你指挥。你俩是搭档组，配合分高，那边地形你们熟。”
当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六个人出了补给点。三个老兵，一个叫哈根，四十来岁，拿把斧头，话不多。一个叫杜恩，三十出头，使长矛。还有一个叫莱娜，三十来岁，跟莉莉卡一样使剑。三人都是从前头哨所调下来帮忙的，一听去摸斥候的窝，没一个打怵的。
杰斐尔走最前面带路。他走夜路比白天还稳当，草叶子扫过脚踝他连步子都不带乱的。走到离窝大概一百步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后头的人跟着蹲下。哈根爬上来跟他并排，眯着眼往窝那边看了一阵。
“没人。东西还在。”
“等。”杰斐尔说。
六个人在草丛里趴着。草甸子晚上蚊虫多，莉莉卡脸上被咬了好几个包，她拿手背蹭了蹭，没吭声。等了大概半个时辰，杰斐尔拿胳膊肘碰了碰塞涅雅，往东边草甸子深处抬了抬下巴。
塞涅雅竖起耳朵。有人踩草的声音，很轻，但没逃过她的耳朵。脚步声不密，踩几步停一下，在摸黑往前走。
“三个。从东边来的。”她把声音压到最低。
哈根把斧头攥紧了。杰斐尔把短弓从背上取下来，抽了一支箭搭上弦，没拉满，就那么搭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然后停住了。窝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蹲下来翻油布，拿水囊。
塞涅雅看了哈根一眼。哈根点了下头。六个人同时站起来，往窝那边压过去。草甸子里一阵乱响，窝边上那三个人影蹿起来就跑。哈根吼了一嗓子：“别跑！再跑放箭了！”
杰斐尔已经拉满了弓。第一箭射出去扎在跑最快那个人的脚后跟边上，入土三分，箭杆直颤。那人吓得一跤摔在草里，另外两个愣了一下，步子慢了一拍。就这一拍的功夫，六个人围上去了。杜恩拿矛杆横着扫倒一个，哈根把斧头往地上一摁，摁住了第三个。
莉莉卡拿剑指着摔在地上那个：“别动。”
三个斥候全按住了。拿绳子捆了手，翻过来看脸。都是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公国那边老百姓的衣裳，但腰上别着短刀，靴筒里塞着匕首。杰斐尔蹲下来翻了翻他们的兜，翻出三块灰石。
“灰石？”莉莉卡凑过来看了一眼。
“缄默会的。”哈根把那三块灰石收进自己兜里，“尘默者。外围试炼。跑腿盯梢的。”
莉莉卡和塞涅雅对看了一眼。杰斐尔在旁边问了一句：“缄默会是什么？”
“回去再说。”哈根把三个俘虏拽起来，“先押回去。”
那天晚上三个人被关进补给点后头一顶空帐篷里。葛军官连夜审了一回，天亮的时候把塞涅雅、莉莉卡和杰斐尔叫进自己帐篷里。
“那三个是公国那边雇的。专门摸哨所后头的运粮路。灰石是缄默会发的，但他们自己不承认是缄默会的人。就说有人给他们塞了石头、给了钱、让他们摸清楚运粮路走向。”葛军官把三块灰石搁在桌上，“缄默会跟公国穿一条裤子了。这仗比咱们想的大。”
莉莉卡盯着那三块灰石看了半天。她没见过灰石，但这名字她听过。塞拉菲娜书房里那枚灰戒。喝醉了拿走的。说“小孩子别碰这个”。
“葛军官。”她开口了，“缄默会的人在前头多不多？”
“不知道。以前不多。现在说不准了。”葛军官把灰石收进抽屉里锁好，“你们仨这趟干得不错。回去歇一天。明天有更远的活儿派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