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军官说的“更远的活儿”，是往东再走五里，到第二道防线的主营地去。
主营地跟前哨哨所不是一个量级的。哨所是一圈壕沟加几顶帐篷，主营地是整个第二道防线的指挥中枢，沿河扎了一片，帐篷挨帐篷，帐篷外头还有用木板和沙袋搭的临时屋子，连马厩和铁匠铺都有。旗杆上除了圣堂的旗子，还挂了第二道防线指挥官的将旗。塞涅雅她们推着车进主营地的时候，路边蹲着的兵比哨所多出好几倍，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擦兵器、补靴子、晒太阳。还有几个兵在河边拿水桶打水，脱了上衣拿冷水往身上浇。
葛军官让她们送的是两箱文书和一箱药品。送到主营地的物资点之后，管事的军官签了回执，又递给她们一张纸条：“把这送到指挥官的帐篷去。指挥官签了字再回来。别弄丢了。”
三人拿着纸条往主营地中间走。指挥官的帐篷比周围的大了两圈，门口站了两个卫兵。塞涅雅把纸条递过去，卫兵进去通报了一声，出来掀开帐篷帘子让她们进去。
帐篷里头摆了张长桌，桌上铺着第二道防线的布防图，拿镇纸压着四角。指挥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矮壮，头发剃得贴着头皮，脸上晒得黑红。他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拿笔在回执上签了字，抬起头来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仨是哪儿的？”
“白塔后勤处的。暂编传令。”塞涅雅说。
“传令兵？”指挥官把笔搁下来，打量了她们两眼，“多大了？”
“十二。”
“十三。”
“十五。”杰斐尔说。
指挥官往后靠了靠：“葛军官手底下没人了？派你们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往主营地跑？”
莉莉卡把嘴抿了抿。塞涅雅没接话。杰斐尔在旁边站着也没说话。指挥官看了她们一会儿，把回执推过来：“行了。回去吧。跟葛军官说，明天让他来一趟主营地开会。第二道防线的补给缺口得重新算算。”
三人出了帐篷往回走。经过主营地南头的时候碰见一群兵蹲在地上吃饭，铁皮碗里舀的是稠粥，粥面上飘着几片菜叶子。有个兵端着碗抬头看了一眼她们仨，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旁边那个抬头看了看，忽然站了起来。
“莉莉卡？”
莉莉卡脚步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认了两秒：“哈根？你怎么在这儿？昨天不是还在补给点帮忙？”
哈根端着碗走过来：“今早调过来的。主营地缺人，把我们从补给点抽上来了。”他看了塞涅雅一眼，又看了看杰斐尔，“你们仨怎么跑这儿来了？”
“送信。送完就回去。”
哈根点了点头，往嘴里扒了口粥，嚼了两下忽然把碗搁下来，压低嗓子说了一句：“你们回去的时候小心着点。今天早上主营地往东派了一队斥候，回来了两个，说东边河对岸的公国兵比前几天多了一倍不止。另外还有一队人没回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指挥官正急着呢。”
莉莉卡看了塞涅雅一眼。塞涅雅问了一句：“没回来的那队去哪儿了？”
“不知道。往东北方向去的。那边全是林子，进去了不好找。”哈根把碗端起来接着吃，“你们别往东北绕。绕南边回去。南边现在还算消停。”
三人出了主营地往南走。南边的路比北边那条好走些，路边有几间没塌完的农舍，房顶上长满了草，墙根底下蹲着几只野鸡，看见人走过来扑棱着翅膀钻进草丛里去了。杰斐尔走在最前面，时不时蹲下来看看地上的脚印和车轮印。
“这条路上今天过了一辆粮车。”他蹲在一处车轮印前面拿手比了比，“往西去的。车辙压得深，装得不少。”
“哪个方向来的？”塞涅雅问。
“东边。应该是从主营地那边过来的。”杰斐尔站起来，往前看了看，“前头那几间农舍里有人。烟囱没冒烟，但窗户上有影子。”
三人放慢了步子。莉莉卡把手按在剑柄上。杰斐尔把背上的短弓取下来拿在手里，没搭箭，就那么攥着。塞涅雅把短刀抽出来半寸，别在腰上没按回去。
走到农舍前头的时候塞涅雅站住了。她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压着嗓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商量什么。她把耳朵竖起来听了两句，回头冲莉莉卡和杰斐尔比了个手势：两个人，在翻东西。
莉莉卡把剑抽出来，冲杰斐尔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绕后。杰斐尔点了下头，从农舍西边绕了过去。塞涅雅跟莉莉卡从正面推门进去。
门一推开，里头两个人正蹲在地上翻一个破木箱子，听见门响猛地回头。一个手里攥着把短刀，另一个空着手，脚边搁着个麻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两人看见塞涅雅和莉莉卡，愣了一下。拿短刀那个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空手那个直接蹲下去了，拿手护着脑袋。
“别动手别动手！”蹲下的那个喊了一嗓子，“我们是主营地派出来的！”
塞涅雅拿刀指着他们没动。莉莉卡绕到侧面把门口堵住了。
“主营地派出来的？派你们来翻农舍？”
“我们是斥候队的。昨天出来的。跟队伍走散了。”蹲着的那个抬起头来，看着二十出头，脸上灰扑扑的，额角有块干了的血痂，“我叫帕克。他是艾德。我们在东北边林子里跟公国巡逻队碰上了，打了一场，队伍散了。我俩跑出来往南绕，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看见这农舍想翻点吃的。”
艾德把短刀搁下来了，跟着点了点头。
杰斐尔从后门进来了。他刚才绕到后头听了半天，冲塞涅雅点了下头，意思是后头没人。
塞涅雅把刀收了。莉莉卡把剑收了，但没退开门口。
“你们队里还有几个人没回来？”
“不知道。打散的时候七八个在一块儿，跑散了就不知道了。我俩跑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在南边河沟里蹲了半天，怕被追上。”帕克把麻袋扯开给她们看，里头是半袋子发霉的干粮和几个蔫了的萝卜，“就翻着这些。还没吃。”
塞涅雅看了莉莉卡一眼。莉莉卡把腰包解下来，从里头摸出两块干饼递过去。帕克接过去掰了一半给艾德，两人蹲在地上嚼起来。
杰斐尔在农舍里转了一圈，从墙角捡起一把豁了口的镰刀搁在桌上：“这个能用。带回去给铁匠铺修修。”
三人带着帕克和艾德回了主营地。指挥官听说跑散的斥候回来了两个，让人把帕克和艾德带去问话。塞涅雅她们交了回执，往补给点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走到半路莉莉卡忽然开口了：“东北边那片林子。那队斥候进去就散了。公国那边在林子里的巡逻队比我们预想的多。”
“嗯。回去跟葛军官说。让他往主营地递个话。林子那块得加人手。”塞涅雅把腰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杰斐尔走在最后头，一直没说话。走到补给点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东北边那片林子我熟。以前跟我爹打猎去过几回。里头有条溪，溪边有路，走那条路能绕到林子东头。公国那边的巡逻队要是走那条路，截我们的斥候就容易了。”
塞涅雅回头看他：“你记得路？”
“记得。画得出来。”
莉莉卡把门帘掀开让他们进去：“进去说。你把图画出来，明天递给葛军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