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斐尔画了一晚上图。
他就蹲在帐篷外头那口锅旁边，借着灶膛里的火光，拿炭笔在本子上勾勾画画。塞涅雅半夜起来倒水喝，看见他还蹲在那儿，本子摊在膝盖上，旁边搁了根烧了一半的柴火当尺子用，画直线的时候拿柴火比着画。
“你不睡？”
“画完再睡。快好了。”
塞涅雅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弯的直的交叉的，有几处拿小字标了“溪”“坡”“断树”“石头堆”。林子的轮廓勾出来了，东北方向一大片，往东延伸出去跟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山脊连在一起。溪从林子中间穿过去，弯弯绕绕的，溪两边的路拿虚线标了，一条往东一条往北。
“这条往北的，”杰斐尔拿炭笔点了点，“从林子北头出去就是公国那边的巡逻道。我小时候跟我爹走过一回，那时候还没打仗，路上碰见几个赶羊的。现在不知道什么样了。”
“明天给葛军官看了再说。”
“嗯。”
第二天早上杰斐尔把本子递给葛军官的时候，葛军官翻了半天，拿手指头在图上比划了一阵，又抬起头来看了杰斐尔一眼：“你确定这条路能走人？”
“能走。溪边有踩实了的土，宽的地方并排走三四个没问题。我跟我爹走的时候赶了一头驴，驴驮着东西都没卡住。”
葛军官把本子合上搁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更大的地图摊开来，拿杰斐尔画的对了一遍。对完之后拿笔在主营地东北方向画了个圈：“这一片我们之前一直没往里探过。以为林子太密进不去人。现在看公国那边早就摸进去了。”他把笔搁下来，“你们仨跟我去主营地。指挥官要听当面汇报。”
三人跟着葛军官又跑了一趟主营地。这回指挥官没在帐篷里坐着，蹲在外头跟几个军官拿树枝在地上画图。看见葛军官带着人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杰斐尔把图铺在地上，拿树枝在图上比划着讲了一遍：溪边那条路能通到林子北头，北头出去就是公国的巡逻道。要是公国那边派人从巡逻道摸进林子，顺着溪往南走，就能绕到主营地东北角的后勤补给线上。那条补给线是主营地往北几个哨所运粮的必经之路。
指挥官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图，拿树枝在几个地方戳了戳：“你走过这条溪？”
“走过。小时候跟我爹打猎走的。”
“几年没走了？”
“三四年。”
“三四年前的路现在还能不能走？”
“得去看。溪涨没涨过水不知道，树倒了没有也不知道。但大致走向应该没变。溪是往低处流的，哪儿低它往哪儿走。”
指挥官站起来，冲葛军官抬了抬下巴：“派一队人去探。你手下这几个传令的，加上两个老兵。探清楚了回来报。要是确认那条路能走，得在林子北头设个卡子。”
葛军官点了头。当天下午三个人就领了任务，跟着两个老兵往东北方向去了。老兵一个叫库特，使长柄斧，话少，走路快。另一个叫马提亚斯，岁数大些，拿把短弓，说是年轻时候在龙脊山脉那边打过猎，进林子跟回家差不多。
五个人进了林子之后光线立刻暗了下来。树长得密，树冠遮天蔽日的，只有零星几道光柱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杰斐尔走在最前面，走几步蹲下来看看地面，有时候扒开落叶看底下的土，有时候抬头看看树干的朝向。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头传来水声。杰斐尔抬手让后头的人停下来，自己往前摸了几步，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些。
“溪还在。没干。水不深，膝盖以下。溪边的路也还在，比小时候窄了些，杂草长上来了，但底下土是实的。”
五个人顺着溪边往前走。库特拿斧头在路边的树上砍了记号，隔几棵树砍一个，白茬子远远就能看见。马提亚斯走在最后头，时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上来。塞涅雅和莉莉卡走在中间，一个看前一个看后，杰斐尔带路。
走到林子深处的时候杰斐尔忽然停住了。他蹲在一棵树后头，朝后头比了个手势。五个人全蹲下来。
“前头有人待过。”杰斐尔把声音压到极低，“生过火。火堆还没完全凉透。”
塞涅雅竖起耳朵听了听。林子里安静得只剩溪水声和鸟叫，但她捕捉到了一点别的动静。很轻，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走路的声音，从东北方向传过来的。
“有人来了。四五个。”她把声音压到最低。
库特把斧头攥紧了。马提亚斯把短弓从背上取下来抽了箭。杰斐尔也把弓拿出来了。五个人往树后头散开，各自找了掩体蹲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子里钻出来五个人，打头那个矮壮结实，腰上别着把短斧，后头跟着四个扛长矛的，穿着公国那边的褐绿色军服。五个人走得急，像是有事在赶路，没怎么注意四周。打头那个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后头一个接了一句，两人说了两句笑了一声。
库特看了塞涅雅一眼。塞涅雅看了杰斐尔一眼。杰斐尔点了下头，把弓拉满了，瞄准了打头那个的大腿。
塞涅雅深吸了一口气。五打五。对方没发现她们。这仗能打。她冲库特比了个手势：先放倒打头那个，剩下四个乱了阵脚再收拾。
库特点了下头。杰斐尔松了弓弦。
第一箭扎进矮壮那人的大腿，他嚎了一声往前扑倒。剩下四个愣了一下，库特从树后头冲出来拿斧头背砸翻了第二个。马提亚斯的箭紧跟着射出去钉住了第三个的脚面。塞涅雅和莉莉卡同时从两侧扑出去，把剩下两个逼到溪边。莉莉卡拿剑脊拍翻一个，塞涅雅拿刀柄敲了另一个的后脑勺。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五个全按住了。
库特拿绳子捆人的时候马提亚斯蹲在旁边检查那几个人带的东西。翻出两张地图、一包干粮、几根捆扎用的细绳，还有五块灰石。
又是灰石。
塞涅雅把那五块灰石收进兜里。莉莉卡蹲在矮壮那人面前，那人腿上扎着箭，拿手捂着伤口龇牙咧嘴。莉莉卡问他：“你们从哪来的？”
“林子北头过来的。”
“北头哪儿？”
“巡逻道上有个临时营。住了三四天。派我们下来探路。”
“探什么路？”
“溪边这条路通哪儿。能走多少人。”
莉莉卡站起来跟塞涅雅对看了一眼。杰斐尔走过来蹲下接着问：“临时营里有多少人？”
“二三十个。不全是我们这样的。有几个穿黑袍子的。腰上别着灰戒。”
灰戒。塞涅雅把这三个字听进去了。灰执事。葛军官说过，灰戒认血。
库特把五个人捆成一串押着往林子外头走。杰斐尔走在最前面带路，塞涅雅殿后，一边走一边把兜里那五块灰石翻来覆去地看。灰石粗糙，灰扑扑的，没花纹没字，掂着也不沉。她捏了一块在手里，忽然想起莉莉卡说过的话。塞拉菲娜书房里那枚灰戒。喝醉了收走的。说“小孩子别碰这个”。
出了林子的时候天快黑了。五个人押着五个俘虏回了主营地。指挥官听完汇报，亲自出来看了看那五块灰石和那两张地图。地图上标了林子北头的临时营位置和巡逻道的走向，拿炭笔画的，画得粗糙但看得明白。
“二三十人。有灰执事。”指挥官把地图收起来，“明天调一个中队上去，把林子北头那个临时营端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回到补给点的时候都累得没劲说话了。莉莉卡把靴子脱了往床底下一踢，仰面倒在床上。塞涅雅坐在床沿上把灰石掏出来搁在桌上排成一排。杰斐尔坐在自己那铺上拿布擦他的短弓，擦完了把弦松了搁在枕头边上。
“你仨今天干得不错。”葛军官掀帘子进来了一趟，扔了三枚银币在桌上，“额外的。指挥官批的。”
莉莉卡翻了个身把银币够过来，一人分了一枚。杰斐尔接了银币看了看揣兜里了。塞涅雅把银币搁进腰包里，又把那排灰石一颗一颗收好。
“葛军官。”她叫住正要出门的葛军官，“灰戒是什么样子的？”
“一枚戒指。灰色的。没宝石。戒面上刻了一圈字，认不出来是什么字。”
“戴在哪个手上？”
“右手。”
塞涅雅点了点头。葛军官走了之后莉莉卡从床上坐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养母那枚灰戒。戴在哪个手上？”
莉莉卡想了想：“我没细看。她拿走得快。但好像是右手。”
两人对看了一眼。塞涅雅把灰石收进布袋里，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