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派的是一个中队，八十来号人，天没亮就出发了。
塞涅雅她们仨走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杰斐尔带路，库特和马提亚斯跟在两侧。中队里有个姓严的队长，四十来岁，左耳缺了一块，说是早年间跟魔族干仗的时候被咬掉的。他走路步子大，说话嗓门大，安排任务的时候拿手指头戳着杰斐尔画的图，把八十个人分成四拨：一拨正面压进去，一拨从溪边绕后，一拨堵住北头的退路，剩下一拨跟着杰斐尔走林子中间那条路，截断临时营往巡逻道上撤的口子。
“你仨跟着我走中间。”严队长冲塞涅雅她们抬了抬下巴，“你们路熟，打起来别往前冲，把路带对了就算完事。”
进了林子之后天还没亮透，树冠遮得严实，底下黑黢黢的。八十来号人排成一条长线往前走，脚步声压得低，但人多了还是踩得落叶沙沙响。杰斐尔走在最前面，有时候停下来蹲着摸地上的土，有时候抬头看看树干上的记号。他昨天拿斧头砍的那些白茬子在黑暗里泛着灰白，隔几棵树就能看见一个，跟路标似的。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杰斐尔停下来了。他回头冲严队长比了个手势：前头三百步左右，火光。
严队长把拳头举起来。后头的人全蹲下了。塞涅雅蹲在杰斐尔旁边，竖起耳朵听了听。林子里有人说话，压着嗓子，但人不少。还有铁器碰撞的动静，有人拿刀在砍什么东西。
“他们起来了。”杰斐尔声音压得极低，“平时这个点他们该换班。换班的时候最乱，人全在外头站着。”
严队长点了下头，回头跟几个百夫长碰了碰头，把人散开了。正面的那一拨从溪边摸上去，绕后的那一拨从南边林子里兜过去，堵北头的那拨跟着杰斐尔往东北方向切。塞涅雅她们仨跟着严队长正面压。
严队长等了大概喝口茶的功夫，北边那拨先到位了，拿口哨吹了一声。严队长站起来把刀一拔：“走。”
八十来号人从林子里压出来的时候临时营里头正乱着。公国那边的人没全醒，有几个还在帐篷里没出来，外头的蹲在火堆边上啃干粮，兵器搁在脚边。看见林子里钻出人来先是愣了，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踢翻了火堆想跑。严队长带着正面那拨压上去，矛杆横着扫倒两个，后头的跟着围上去把剩下的堵在帐篷间。北边那拨从林子里压下来堵住了往巡逻道的口子，南边那拨绕后截断了退路。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临时营里二十来个人全按住了。有五个穿了黑袍子的想往林子里钻，被杰斐尔一箭一个钉住了脚背，摁在地上捆了。严队长把那五个黑袍子的右手翻出来看了看。四个戴着灰戒，一个没戴。
“灰执事四个。”严队长把那四枚灰戒撸下来搁进兜里，又翻了翻他们的兜，翻出几张写满字的纸和一小本册子。他翻了翻册子，眉头皱起来了，“这东西得送回去给指挥官看。”
塞涅雅在旁边蹲着看那些缴来的东西。册子上写的东西她看不太懂，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地名，有些名字后头画了圈，有些画了叉。她拿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那行字后头画了个圈，旁边拿小字写着“已解决”。
“严队长。这个‘已解决’是什么意思？”
严队长把册子翻过来看了看，脸色沉了一下：“意思是这个人被他们处理掉了。”他把册子合上收好，“别看了。回去再说。”
打扫战场的时候塞涅雅在临时营后头发现了个东西。一个铁盒子，巴掌大，拿锁扣扣着，搁在一顶帐篷的床板底下。她把锁扣撬开，里头是一叠信和一小卷地图。信上的字她不认识，不是圣堂通用的那种写法，歪歪扭扭的，有些字母上还带着钩。地图倒是看得懂，画的是林子北头的巡逻道和连着巡逻道的几条小路，往西一直画到了第二道防线的补给线上。地图背面拿炭笔写了一行字，这回是通用语了：“林北通道已探明。三日内可通大部队。”
塞涅雅把铁盒子交给严队长。严队长翻了翻那些信，挑了挑眉：“公国那边的文字。得找翻译。”他把铁盒子收好，拍了拍塞涅雅的肩膀，“行。干得不错。”
回营地的路上严队长把那四个灰执事单独隔出来押着，一人一个背篓罩着头，看不见路。走到半道的时候其中一个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在背篓里：“你们抓了我们也没用。我们上面还有人。你们那个圣女她爸，我们早就盯上了。”
塞涅雅步子停了。莉莉卡一把拽住她胳膊。
严队长走上去把背篓掀开一个角，蹲下来盯着里头那人看了一眼：“你说什么？”
“莱克斯·卡森特。晨钟教堂那个。我们盯他盯了半年了。白塔里头有人给我们递消息。他那个胳膊上长的东西我们比你们清楚。长到心口就是死。我们上头说了，不用我们动手，等他长到心口自己就没了。”那人笑了一声，“你们抓我们几个外围的有什么用？真正管事的早就不在这条线上了。”
严队长把背篓按回去，拿绳子多绕了两圈，站起来冲后头喊了一嗓子：“把嘴堵上。”
塞涅雅站在路中间没动。莉莉卡攥着她的胳膊，攥得紧。
“先回去。”莉莉卡说，“回去找葛军官。再往上找。这事得让白塔知道。”
塞涅雅把胳膊从莉莉卡手里抽出来，点了下头。步子比刚才快了些，三步并两步往前走。杰斐尔从后头赶上来，走在她旁边，没说话，但把背上的短弓取下来拿在手里了。
回到主营地交了俘虏和缴获的东西，严队长带着册子和铁盒子去见指挥官。塞涅雅她们仨在外头等着。等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严队长掀帘子出来叫她们进去。指挥官坐在桌后头，桌上摊着那本册子和几张信纸，旁边站了个穿袍子的文书正在翻字典。
“你们几个坐。”指挥官指了指桌前的凳子，“那个灰执事说的话，严队长跟我讲了。莱克斯·卡森特神父的事，白塔那边知道。他那个胳膊上的伤是第一次战争留下的，白塔的医师一直在跟进。但白塔里头有人往外递消息这件事，我得往上报告。”他把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上头画圈的名字里有他。旁边写的是‘待处理’。日期是半个月前。”
塞涅雅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你爸现在在哪？”
“他在第二道防线。上回他说去东边几天。后来一直没消息。”
指挥官跟严队长对看了一眼：“第二道防线这边的人员登记里头没有他。他要是来了应该在我这儿报到。他没来。”指挥官把册子合上，“我帮你查查。你先别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