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说查，当天晚上就查了。
第二道防线的后勤台账翻了两遍，人员登记簿从头到尾捋了一回，连伙夫和铁匠的名册都翻出来了。没有莱克斯·卡森特的名字。第二道防线所有哨所、补给点、主营地，没有一处登记过他的到访。
塞涅雅坐在指挥官帐篷外头的长凳上等消息。莉莉卡蹲在她旁边，杰斐尔靠着帐篷柱子站着，三个人谁也没说话。严队长从帐篷里出来了两趟，第一趟是去拿台账，第二趟是去叫文书。第三趟出来的时候冲她们招了招手。
指挥官把台账摊在桌上，翻到倒数第二页，拿手指头点了一行：“三天前有人从北边巡逻道下来，路过第三补给点。登记的说是白塔来的，姓卡森特。但他没停，换了匹马就往东去了。登记的人问他去哪儿，他说‘往前头看看’。哪个前头？没说。”
“东边哪儿？”塞涅雅问。
“不知道。过了第三补给点往东只有两条路。一条去前哨哨所，一条去北边巡逻道。前哨哨所那边昨天问过了，没有。那就剩北边巡逻道。”指挥官把台账合上，往桌角一搁，“北边巡逻道出去就是林子。林子再往北是山。山那边是公国地盘。”
塞涅雅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一个人去的？”
“登记上写的是一个人。马是跟第三补给点借的，到现在还没还。”
莉莉卡在旁边问了一句：“他有没有可能在北边巡逻道上碰见什么事了？”
“说不准。巡逻道这两天不太平。昨天有一队从北边下来的斥候说林子里头有动静，但没敢进去细看。”指挥官看了塞涅雅一眼，“你爸那个胳膊上的伤，白塔那边有记录。他要是真往北去了，时间长了可能撑不住。”
塞涅雅站起来了：“我去找他。”
指挥官没拦，但也没应。他看了严队长一眼。严队长叹了口气：“我派两个人跟你们去。但说好了，搜到林子北头就回来。再往北不能去。往北出了我们的防区，出了事没人给你们兜。”
“行。”塞涅雅应得快。
莉莉卡站起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把剑柄上的搭扣解了又扣上。杰斐尔从帐篷柱子上直起身来：“我也去。林子里我熟。”
第二天天没亮三个人加上严队长派的两个老兵就出发了。老兵还是库特和马提亚斯，一个使斧头一个使弓，话都不多。五个人沿着溪边那条路往北走，杰斐尔带路，步子比上回探路的时候快了不少。塞涅雅走在他旁边，耳朵一直竖着，听到一点动静就停下来站两秒。
走到林子北头的时候杰斐尔忽然慢下来了。他蹲在地上看了一阵，拿手指头拨开落叶，露出底下的泥土。
“有马踩过的印子。往北去的。蹄印不深，马轻装。一匹。”
塞涅雅蹲下来看了看。蹄印很清晰，边缘还没塌，是这两天踩的。
“追。”她说。
五个人顺着蹄印往北走。出了林子之后地势渐渐高了，树也稀了，路边开始出现石头和矮灌木。蹄印断断续续地出现在泥土和碎石之间，有时候得蹲下来找半天才能重新接上。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了一个小山坳，三面围着石头壁，朝南的一面敞着。山坳里头有人生过火，灰堆凉了，但灰烬还没完全被风吹散。
杰斐尔蹲在灰堆边上看了看：“前天生的火。烧的是松枝和干柴。灰堆旁边有马蹄印。马拴在那块石头上。”他走过去摸了摸石头侧面，拿手指头蹭了蹭，“拴马的绳子是麻绳。蹭下来几根纤维。”
塞涅雅在山坳里转了一圈。靠北边的石壁底下铺了一小片干草，草上搁着块叠好的旧布，布的旁边有个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在这儿躺过。压痕旁边搁着一根没烧完的烟卷，拿手搓的，粗粗糙糙的。她蹲下去把那根烟卷捡起来。烟丝粗，烟纸歪歪扭扭，卷的人手不太稳。
她认得这种烟卷。莱克斯自己卷的。他从来不买现成的纸烟，嫌贵，都是买粗烟丝回来自己卷。卷得不好看，但抽得顺。
“他来过这儿。”塞涅雅把烟卷收进兜里，“前天。在这儿歇过脚。”
莉莉卡蹲在灰堆旁边往山坳外头看：“往北去的路就一条。出了山坳就进山了。山里头有什么？”
杰斐尔往山坳北边的豁口看了看，指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脊线：“那片山叫断脊岭。翻过去就是公国那边了。山里头路不好走，但有猎户小道。我爹以前带我走过一回。山上有个废了的猎户棚子，能住人。”
“他去断脊岭干什么？”库特在后头问了一句。
塞涅雅没回答。她把山坳里那根没烧完的烟卷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烟嘴上拿指甲掐了个印。她认得这个印。莱克斯抽烟的时候喜欢拿指甲掐烟嘴，掐一圈小坑，一根烟抽完了烟嘴上全是坑。
“他在给我们留路标。”塞涅雅站起来，“他往北走，在能歇脚的地方都留了东西。火堆、烟卷、睡过的草铺。他知道会有人来找他。”
莉莉卡看了看山坳外头的山路，又看了看塞涅雅：“他往北去干什么？翻过断脊岭就是公国地盘了。一个人跑那儿去干什么？”
杰斐尔忽然插了一句：“断脊岭上有个猎户棚子。棚子旁边有个泉眼。我爹说那个泉眼的水能治伤。早年间山里的猎户磕了碰了都去那儿舀水洗伤口。说是洗了收口快。”
塞涅雅把烟卷收好，背上包袱往山坳北边的豁口走了两步：“走。”
五个人出了山坳往断脊岭上爬。山路越来越窄，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走一步滑半步。爬了大概半个多时辰，杰斐尔忽然指着前头一片矮林子说：“过了那片林子就是猎户棚子。”
五个人穿过矮林子，前头果然出现了一片平地，平地靠山壁搭了个棚子，拿石头垒了半面墙，顶上拿树枝和茅草盖着。棚子门口的石头上拴了匹马，瘦得肋骨一棱一棱的，正在低头啃地上的草根。
塞涅雅跑过去。棚子里头有人。靠墙铺了一堆干草，干草上躺着个人，黑大衣脱了盖在身上，面具搁在枕头边上。莱克斯闭着眼，脸色灰白，左胳膊露在袖子外面，袖子被剪开了，胳膊上的红痕从肘弯一直爬到肩膀，边缘发紫。
“爸。”
莱克斯没睁眼。塞涅雅蹲下来摸他的手。凉，但还有脉搏。她凑近看了看他的脸，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青茬，至少两三天没刮胡子了。
杰斐尔从棚子后头转出来：“泉眼在后头。我去舀水。”
莉莉卡蹲在旁边看了看莱克斯的胳膊，回头跟塞涅雅说：“这东西长了。比上回你跟我说的样子长了不止一点。”
塞涅雅没接话。她蹲在莱克斯旁边，把他搁在枕边的面具拿起来翻过去看了看。面具背面磨得发亮的那一圈边上，拿小刀刻了一行字。刻得很浅，像是拿指甲或者小刀尖划的，但能认出来。
“往北找塞拉菲娜。”
塞涅雅把面具翻过来，看着莱克斯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