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斐尔从泉眼那边舀了水回来，拿的是棚子里搁着的一个豁了口的木碗。水清，凉，碗底沉着两粒细沙子。塞涅雅接过去，拿手指头蘸了水往莱克斯嘴唇上抹。抹了两遍，嘴唇润了些，但人没醒。
莉莉卡蹲在旁边看了看莱克斯的胳膊。红痕从肘弯爬到肩膀，边缘发紫，中间的颜色比上回见的深了不少，按上去发硬。她拿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边缘，莱克斯的胳膊抽了抽，人没醒，眉头皱了一下。
“疼。”莉莉卡把手收回来，“这东西在长，他扛不住了。得赶紧找人治。”
“泉眼的水。”杰斐尔站在棚子门口，“我爹说洗伤口收口快。但这是旧伤，不是新口子。不知道管不管用。”
塞涅雅拿木碗舀了水往莱克斯胳膊上浇。水顺着红痕流下去，莱克斯哼了一声，胳膊又抽了一下。塞涅雅接着浇，浇了半碗，红痕边缘的紫色好像浅了一点点，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她拿布蘸了水敷在胳膊上，把袖子放下来盖住。
“得把他弄下山。这地方待不住。”
“怎么弄？”库特在外头问了一句。他站在棚子门口没进来，拿斧头柄杵在地上，“他走不了路。马就一匹，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驮不了人。”
“做个拖架。”杰斐尔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两根长棍，中间拿绳子编个网，把人搁上去，拖着走。山上砍两根杉木就行，林子边上多的是。”
库特跟马提亚斯对看了一眼。马提亚斯点了下头，两人拎着斧头出去砍树了。杰斐尔从腰包里摸出那卷麻绳开始编网兜，莉莉卡在旁边帮他递绳子，两人蹲在地上一个绕绳一个打结，配合得挺顺。
塞涅雅守着莱克斯没动。她蹲在干草堆旁边，把莱克斯搁在枕头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看。一个空水囊、半包粗烟丝、一盒火柴、一把小刀、一卷用了一半的绷带，还有一块叠好的纸。她把纸展开，上面拿炭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塞拉菲娜在北边。灰戒线索。别跟来。”
塞涅雅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她又翻了翻干草堆，在莱克斯睡的那堆草底下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块石头，巴掌大，灰扑扑的，表面拿刀刻了几道杠，划痕很新。三道杠。塞涅雅盯着那三道杠看了两秒，把石头攥在手里了。
拖架做好之后库特跟马提亚斯一人抬一头，杰斐尔在前面带路，莉莉卡殿后。塞涅雅走在拖架旁边，一只手搁在莱克斯肩膀上，怕他从拖架上滑下来。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碎石多，坡陡，库特在前头喊“左边有坑”“右边石头松了”，马提亚斯在后面应着，两人一前一后抬得稳当。走了大半个时辰才下了断脊岭，回到山坳那个避风的地方歇脚。
歇脚的时候莱克斯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塞涅雅正蹲在旁边喝水。莱克斯的手动了动，摸了摸身底下的拖架，又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布。塞涅雅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对上。
“你怎么在这儿？”莱克斯嗓子哑得厉害，声音跟砂纸磨铁似的。
“来找你。”塞涅雅把水囊递过去，“你留了条子说几天回来。几天到了你没回来。”
莱克斯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咳嗽了一阵。咳完了撑着拖架想坐起来，胳膊上的红痕蹭到拖架边上的木棍，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别动。”塞涅雅把他按回去，“拖架颠，你躺着。”
莱克斯躺回去，眼睛看着天，喘了两口气：“你几个人来的？”
“我，莉莉卡，杰斐尔。还有两个老兵。库特和马提亚斯。”
“严队长派的？”
“嗯。”
莱克斯又喘了两口气：“回去之后你跟严队长说，林子北头那个临时营端了。但他们后面还有人。我在断脊岭上待了两天，看见巡逻道那边有队伍往北撤。二十来个，带了好几匹马，驮着东西。往山那边去了。我本来想跟上去看看，结果胳膊不行了，走到棚子那儿就走不动了。”
“你在面具上刻了字。往北找塞拉菲娜。”
莱克斯沉默了一下：“你看见那个了？”
“嗯。她也在北边？”
“她在断脊岭北边。我往北走的路上碰见过一回。她带了一队炼金术士往北追那批灰戒。跟我搭了两句话，说你那个胳膊上的东西她能治。让我跟着她走。我跟了半路，胳膊撑不住，落在后头了。她留了句话，说前头有个落脚点，让我到了就待着别动。我走到棚子那儿就走不动了。”
“那她在哪儿？”
“不知道。她只说前头有落脚点，没说具体在哪儿。”莱克斯又咳了两声，“我留的纸条上写了别跟来。你们没听。”
塞涅雅没接话。莉莉卡从拖架后头绕过来蹲在莱克斯旁边：“神父。你碰见我养母的时候她什么样？”
莱克斯偏头看了她一眼：“跟平时差不多。白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龙角上磕掉了一小块。披着件旧斗篷，手杖换成了根铁棍。说话还是那样，懒洋洋的，两句里有一句半是废话。”
“她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办完事就回来’。没说哪天。”
莉莉卡把嘴抿了抿，站起来退到一边。
库特在旁边听了一阵，插了句话：“神父，咱们不能在北边多待。严队长说了搜到林北就回。再往北出了防区，出了事没人兜。”
莱克斯点了下头：“你带着人回去。我歇够了能走。我自己往北找她去。”
“你走不了。”塞涅雅说，“你胳膊上这东西长到肩膀了。走半道上倒下了没人知道。”
“那你跟着回去。”
“我也不回去。”
两人对着看了一会儿。莉莉卡在旁边蹲下来：“我也不回去。我养母在北边。我跟着你俩找她去。”
杰斐尔站在拖架后头，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我跟着去。北边的山路我走过。断脊岭再往北那片我不熟，但认路没问题。”
库特叹了口气。他看了马提亚斯一眼，马提亚斯摊了摊手。
“行吧。”库特把斧头往肩上一扛，“我跟马提亚斯回去报信。你们仨带着神父往北走。但丑话说前头，出了林子北头我们就管不着了。你们自己当心。”
库特和马提亚斯把随身带的干粮分了一半给她们，水囊留了一个，又把莱克斯那把短刀递过来。两人原路往南走了，走得快，一会儿就钻进了林子。
三人加一个伤员歇够了继续往北走。杰斐尔跟塞涅雅一人抬一头拖架，莉莉卡在旁边扶着莱克斯的肩膀，怕他滑下来。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从杉树变成了矮趴趴的灌木，石头越来越多。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杰斐尔忽然停下来往左前方一指。
“前头有烟。”
塞涅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半山腰上冒了一小股烟，不浓，但一直没断。烟的底下隐约能看见一面石头墙，跟猎户棚子差不多的样式，但比那个大了一圈。
“过去看看。”莉莉卡说。
三人抬着拖架往石墙那边走。走到近处看见石墙围了一小片平地，平地上搭了个棚子，比猎户棚子结实些，拿石头垒了四面墙，顶上搭着木头和茅草。棚子门口蹲着个人，背对着她们在生火。白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龙角上磕掉了一小块。银色龙尾垂在身后，尾尖上挂着个空水壶。
杰斐尔停了步子。莉莉卡从拖架旁边绕过去走了两步，站住了。
塞拉菲娜回过头来。宝蓝色的眼睛在烟熏火燎里眯了眯，认了两秒。
“哦。”她把手里添柴火的木棍搁下来，“你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