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看了看拖架上的莱克斯。她弯下腰，把莱克斯胳膊上裹着的布揭开，盯着那片从肘弯爬到肩膀的红痕看了几秒，拿手指头按了按边缘。
“比上回见着的时候长了。上回在断脊岭碰见，才过肘弯。这才几天，爬肩膀上了。”她把布盖回去，直起腰，“你们先把他抬进棚子里。地上潮。”
杰斐尔跟塞涅雅一人抬一头，把拖架抬进棚子搁在靠墙的干草堆上。塞拉菲娜从棚子角落翻出个旧陶罐，里头装着半罐黑乎乎的膏子，拿木片挑了一块搁在干净布上，走过来递给塞涅雅：“把这个抹在他胳膊上。红的地方全抹到，抹厚点。我去烧锅热水。”
塞涅雅接过布，蹲下来给莱克斯抹药膏。膏子味儿冲，一股子草药混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油脂味，黑乎乎黏糊糊的，抹上去凉飕飕的。莱克斯胳膊上的红痕被膏子盖住之后，边缘的紫色好像没那么刺眼了。莱克斯本人闭着眼，膏子抹上去的时候他胳膊抽了一下，但没睁眼。
莉莉卡跟着塞拉菲娜走到棚子外头，站在灶火边上，看着她往锅里添水。塞拉菲娜蹲在火堆旁边拿棍子拨柴火，白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你走的时候说几天回来。”莉莉卡站在她身后，声音压着，但压得不太稳，“十几天了。一封信没有。”
塞拉菲娜拿棍子拨了两下柴火，没回头：“鸽子半道上被射了。我放了两只，一只没到。”
“那你就不能多放几只？”
“就剩两只了。”塞拉菲娜把棍子搁下来，回头看了莉莉卡一眼，“你跑这儿来干什么？前头在打仗，你一个E级见习往火线上凑什么热闹。”
“我现在是后备队传令。调过来了。”莉莉卡把胳膊抱在胸前，“我搭档她爸在你这儿。我搭档也在你这儿。我跟着来的。”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会儿，把视线收回去，接着拨柴火：“你那个搭档她爸，胳膊上那东西长到心口就麻烦了。我现在手里东西不够。得回熔金城拿一趟。”
“回熔金城？来回好几天。”
“所以得先把他稳住。我那罐膏子能压住几天，不让它接着长。但治不了根。”塞拉菲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来得正好。我这儿缺人手。你帮我熬一锅药。我教你。”
莉莉卡站在那儿没动。塞拉菲娜往棚子后头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杵着：“愣着干什么？过来。”
莉莉卡跟上去。塞拉菲娜从棚子后头的石头堆里翻出个竹篓，里头搁着几把干草药，拿手捏了一撮搁在莉莉卡鼻子底下：“闻。记住了。这叫苦艾。等会儿锅里水开了把这个搁进去，煮到汤色发黄就捞出来。别煮太久，久了药性就散了。”
莉莉卡把苦艾接过来闻了闻。苦味冲鼻子，但底下有一层说不上来的草木香。
“你这些天就在这儿熬药？”
“熬药、看伤、等消息。”塞拉菲娜蹲回灶火边上，拿棍子把火拨旺了些，“我在断脊岭北边碰见你爸的时候他还能走。我说跟我走，前头有个落脚点。他跟着走了半路，胳膊不行了，我让他先走，我在后头断后。等我到了这个棚子他已经在干草堆上躺着了，烧了半宿，天亮才退。”
“他烧了半宿？”塞涅雅从棚子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膏子。
“嗯。胳膊上那东西闹的。烧退了之后人倒是清醒了，就是走不动路。”塞拉菲娜把锅盖掀开看了看水开了没有，“他那个胳膊治起来麻烦。得用龙族那套法子。我手稿搁在熔金城公寓里了，没带在身上。得回去拿。”
“我去拿。”莉莉卡说。
塞拉菲娜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去？”
“熔金城我比你熟。你那个公寓我闭着眼都能摸到。你告诉我手稿搁哪儿了，我去拿。你在这儿看着莱克斯别让他死了。”莉莉卡把苦艾往锅里一搁，拿勺子搅了搅，“再说了，我走了谁给他换药？你换得没我好。”
塞拉菲娜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手里那根拨火棍搁下来了。
“手稿搁在实验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拿蓝布包着的。一共三本。别拿错了，旁边那些黑布包的是炸弹配方。”她拿手比了比大小，“蓝布包的。三本。上面拿麻线捆着。”
“知道了。”
“路上别走林子。走巡逻道。巡逻道这两天被我们扫过一遍了，公国那边的人往北撤了，道上消停了。”
“嗯。”
“走到林子南头找库特。让他派人送你回补给点。别一个人走夜路。”
莉莉卡把锅盖盖上，回头看了塞拉菲娜一眼。她养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还是懒洋洋的，好像在交代买酒的时候顺便带瓶醋回来。但她说“别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眼睛没看莉莉卡，看着锅里翻上来的蒸汽。
“知道了。”莉莉卡说。
塞拉菲娜站起来，往棚子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没回头：“你路上当心点。那个手稿丢了不好补。写了好几年。”
莉莉卡看着她养母的背影。白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斗篷后摆破了个口子，龙尾巴垂着，尾尖上挂的空水壶晃了晃。
“塞拉菲娜。”
“嗯。”
“你以后出门能不能多放几只鸽子。没鸽子捎个口信也行。找个人带话也行。”
塞拉菲娜站在棚子门口，拿手挠了挠后脑勺：“鸽子贵。一只鸽子够买两瓶酒了。”
“那你就少喝两瓶酒。”
塞拉菲娜没接话。她钻进棚子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她翻东西的动静和莱克斯低低的说话声。
杰斐尔从棚子后头绕过来，手里拎着几根干柴搁在灶火边上。莉莉卡蹲下来把苦艾捞出来，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色。杰斐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养母说话挺有意思的。”
“她一直那样。嘴懒。”
“她刚才在里头给莱克斯换药的时候我听见了。她问‘疼不疼’问了三次。莱克斯没理她。她就问第四遍。莱克斯说‘不疼’。她说‘骗人’。”杰斐尔把干柴码好，“她跟你说话也这样？”
“哪样？”
“嘴上不饶人。手上不停。”
莉莉卡拿勺子搅着锅里的药汤，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勺子搁下来，站起来往棚子里走了一趟。塞拉菲娜正蹲在莱克斯旁边给他胳膊上换新膏子，嘴里念叨着“你这胳膊再拖两天就废了”。莱克斯闭着眼没理她，嘴角动了一下。
莉莉卡站在棚子门口没进去。她看了一会儿，退出来，蹲回灶火边上。塞涅雅从棚子里出来换她进去守着。两人在棚子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塞涅雅问了一句：“你养母怎么说的？”
“让我回熔金城拿手稿。她在这儿看着你爸。”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莉莉卡把锅里的药汤倒进碗里，拿布裹着碗底递过来，“先把药给你爸灌下去。我去收拾东西。”
塞涅雅端着药碗进去喂莱克斯。莉莉卡蹲在灶火边上拿麻绳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捆成一包。杰斐尔在旁边削一根新拖架的长棍，削两下看她一眼。
“你一个人走巡逻道能行？”
“你当我一个人没走过路？”
“我不是那个意思。”
莉莉卡把麻绳打了个结，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把那根棍削好。明天你跟我搭档留这儿。塞拉菲娜一个人看着莱克斯顾不过来。你留在棚子里帮把手。”
杰斐尔想了想，点了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