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和莉莉卡天没亮就走了。
走之前塞拉菲娜把棚子里的药膏罐子全翻出来摆在莱克斯的干草铺旁边，挨个拿手指头点了一遍：“这个白天的，一天换两回。这个晚上的，睡前换一回。这个掺了苦艾，抹胳膊上的红痕，别抹到好皮上，好皮抹了发痒。”她看了塞涅雅一眼，“记住了？”
“记住了。”
“杰斐尔你帮着看着。她要是忘了你提醒她。”
杰斐尔点了下头。塞拉菲娜又看了莱克斯一眼。莱克斯靠在干草堆上，胳膊上缠着新换的布，精神头比前两天好些了，能坐起来自己端碗喝粥了。塞拉菲娜站了两秒，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搁在他枕头边上。塞涅雅瞥了一眼，是个空酒壶。
“你那个酒壶，”塞拉菲娜说，“我先拿着用。回头还你。”
莱克斯拿起来看了看：“你那个铁棍呢？”
“给莉莉卡了。让她路上防身。”塞拉菲娜把斗篷往肩上一裹，转身往外走，“走了。快的话三天来回。”
莉莉卡在棚子外头等着，包袱背好了，塞拉菲娜那把短刀别在腰上。塞涅雅送她到路口。莉莉卡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那胳膊你盯着点。别让他自己换药。他手不稳，上回换药把膏子抹了一袖子。”
“知道了。”
“还有杰斐尔。让他别老蹲在棚子后头画他那本子。出来晒晒太阳。我看他蹲那儿蹲了两天了，脸上都没血色了。”
“知道了。”
“你也是。别光盯着你爸。你自己脸上也灰扑扑的。”
塞涅雅伸手推了她一把：“走了。别啰嗦。”
莉莉卡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塞涅雅站在路口看她走远，红色宽丝带在树影子里晃了两晃就看不见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之后杰斐尔果然又开始蹲在棚子后头画画。塞涅雅给莱克斯换药的时候想起来莉莉卡的话，伸头喊了一嗓子：“杰斐尔。出来晒太阳。棚子后头阴。”
杰斐尔从棚子后头转出来，手里攥着本子和炭笔，蹲到灶火边上，拿笔在本子上勾了两笔，又抬头看了看莱克斯的胳膊。塞涅雅正蹲在那儿揭旧膏子，揭下来的膏子黏在布上，黑乎乎的，搁在一边等会儿拿去泉眼那边洗。红痕露出来，从肘弯到肩膀，颜色比前两天浅了些，边缘的紫发黄了，中间那道硬邦邦的棱也没那么扎手了。
“杰斐尔。你过来看看这个。是不是比前两天好了？”
杰斐尔凑过来看了一阵。他看东西仔细，蹲在那儿跟看猎物的脚印似的，看了正面看侧面，还拿手指头隔着一点距离比了比红痕的宽度。
“边缘的紫退了。中间那个硬的地方软了。塞拉菲娜那个膏子管用。”
莱克斯坐在干草堆上听着他们说话，插了一句：“你们俩别蹲那儿研究了。我看着渗人。”
塞涅雅把新膏子抹上去，拿干净布缠好。缠完了拍了拍莱克斯的胳膊：“好了。今天不换了。晚上再换一回。”
莱克斯把袖子放下来，靠回干草堆上。杰斐尔蹲回灶火边上接着画画。塞涅雅把旧膏子布拿去泉眼那边洗。回来的时候看见杰斐尔把本子摊开了搁在地上，拿炭笔在上头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棚子门口那块石头和石头旁边的矮灌木丛。画得不算精细，但形状对了，石头上的裂纹都勾出来了。
“你画这个干什么？”
“记路。”杰斐尔拿笔尖点了点画上的石头，“这个石头形状怪。下次再来认这个就行。林子里的东西长得都差不多，但石头不一样。石头的形状变不了。”
塞涅雅蹲下来看了看他的画。画上的石头确实跟门口那块一模一样，连顶上缺了一块角都画出来了。
“你打猎的时候也这么记路？”
“嗯。我爹教的。他说山里头树会倒、草会长，但石头不会动。认石头比认树管用。”
莱克斯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了：“你爹是猎户？”
“嗯。北边村子里的。腿不好，没出来。”
“你出来打仗，你爹怎么办？”
杰斐尔把本子合上收进兜里，拿炭笔敲了敲膝盖：“我爹让我出来的。他说他在家能照顾自己。邻居帮看着。他说我出来学点本事，别跟他似的打一辈子猎，腿瘸了连山都上不去。”
莱克斯没接话。塞涅雅在旁边听着，把旧膏子布洗好了晾在石头上。
那天下午杰斐尔去林子边上捡柴火。塞涅雅守着莱克斯。棚子里就剩父女两个。莱克斯靠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的，胳膊上的布缠得板板正正。塞涅雅坐在灶火边上拿小刀削一根树枝，削两下抬头看他一眼。
“爸。”
“嗯。”
“你在面具上刻字的时候，怎么想的？”
莱克斯睁开眼看了看她：“什么怎么想的？”
“你刻了‘往北找塞拉菲娜’。你知道我们会来找你。”
“嗯。”
“那你留那张纸条上写‘别跟来’是几个意思？”
莱克斯把眼睛闭上了。闭了一会儿又睁开来：“两个意思。一个是不想让你们往北跑。北边出了防区了，不安全。另一个是万一你们真来了，知道往哪儿找。”
“你这话自相矛盾。”
“我知道。”莱克斯把胳膊垫在脑后头，眼睛看着棚子顶上的茅草，“想让你别来。又想让你来。拿不定主意。就两样都写了。”
塞涅雅把削好的树枝搁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莱克斯被她盯得不自在，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看什么？”
“看你这个人。拿不定主意就两样都写。”
“你笑什么？”
“没笑。”
莱克斯没再问。塞涅雅把树枝捡起来接着削。削了两下又说了一句：“下回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别刻面具上。那面具还得戴呢。刻花了不好看。”
莱克斯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咳。
杰斐尔捡柴回来的时候太阳快落了。他把柴火码在灶台边上，蹲下来拿火镰打火。塞涅雅在旁边把干粮掰碎了搁进锅里煮。杰斐尔一边打火一边说：“林子边上有人走过的痕迹。不多。三四个。往东边去了。没穿军靴，穿的是老百姓的鞋。”
“什么时候的？”
“今天早上的。脚印还新。”
塞涅雅把锅盖盖上：“公国那边撤剩下的人。往东跑。不打紧。”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没跟上去看。”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灶火吃糊糊粥。莱克斯吃了一半搁下碗，看着火堆发了一阵呆，忽然开口了：“塞涅雅。”
“嗯。”
“回去之后你跟严队长说一声。林子北头那个临时营端了之后，北边的巡逻道得重新布防。公国那边的人是从巡逻道撤走的。那条道上现在没人堵着。他们还会回来。”
“你自己回去跟严队长说。我不替你传话。”
莱克斯看了她一眼，把碗端起来接着喝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