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斐尔最先听见的动静。
他在棚子外头劈柴，斧头抡到一半停在半空，偏着头听了一阵。然后他把斧头搁下来，快步走到棚子门口，冲里头比了个手势：有人。三个。从东边来的。
塞涅雅把短刀抽出来。莱克斯撑着干草堆坐直了，左手按着胳膊上的布，眼睛看着棚子门口。杰斐尔已经把短弓拿在手里了，箭搭在弦上，没拉满。
“多远？”塞涅雅压着嗓子问。
“两百步。走得不快。看着不像来打仗的。”杰斐尔从棚子门框边上探头看了一眼，“穿的便服。没甲胄。扛着东西。像逃散的。”
塞涅雅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三个人从东边那片矮林子边上绕过来，走在前头的那个背了个麻袋，后头两个抬着一根长矛，矛上挑着半只野兔。走得不急不慢的，边走边说话，隔老远都能听见其中一个在骂骂咧咧，说“这兔子瘦得没二两肉”。
“公国那边的散兵。”塞涅雅把短刀收回去半寸，还留在鞘外，“绕过了巡逻道从林子里钻过来的。不知道这地方有人。”
“怎么办？”杰斐尔问。
塞涅雅想了想。三个人。她们这边能打的就她和杰斐尔，莱克斯胳膊不行，动不了手。打起来三打二，不占便宜。但对方不知道棚子里有几个人。
“杰斐尔你绕到棚子后头去。藏石头堆那边。我正面站着。别露头。等我喊你再出来。”
杰斐尔点了下头，从棚子后头绕出去了。
塞涅雅走到棚子门口的灶火边上，拿身子挡着棚子入口。没过多久那三个人就走到近处了。打头那个背麻袋的看见灶火和棚子愣了一下，脚步停了。后头两个也停下来。
“这地方有人？”背麻袋那个扭头问后头的。
“不知道啊。上回过来还是空的。”
背麻袋那个把麻袋搁下来，上下打量了塞涅雅一眼。一个半大丫头，穿得灰扑扑的，腰间别着把短刀，站在灶火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哪边的？”
塞涅雅没回答。她拿手往棚子后头指了一下。杰斐尔从石头堆后头站起来，短弓拉满了，箭尖对着背麻袋那个的胸口。另外两个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抬着长矛那个把矛横过来挡在身前。
“别动。”塞涅雅开口了，“矛搁地上。”
抬长矛那俩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背麻袋的。背麻袋的举了举手，慢慢蹲下来把麻袋搁地上，又拿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后头两个也把矛搁下来。长矛搁地上了。杰斐尔的箭没松，还对着。
“你们是公国那边散下来的？”塞涅雅问。
“是。打散了。跑了两天了。”背麻袋那个三十来岁，脸上胡子拉碴的，说话倒是利索，“往东跑。跑过头了。不知道这地方有人占着。我们就是找地方歇脚。歇完就走。”
“往东跑什么？”
“仗打完了。我们那个营被你们的人端了。营长死了，剩下的跑散了。跑了两天，就想找个地方躲躲，等风头过了回家去。”
塞涅雅看了他一会儿。这人说话的时候手一直举着，没放下来。后头那俩一个拿手捂着胳膊，胳膊上缠着布，布上渗了血。另一个蹲在地上，膝盖上裹着泥，走路一直在拖着那条腿。三个人的鞋底都快磨穿了，绑腿散了一截拖在地上。
“你们那边还剩下多少人往东跑了？”
“不知道。跑散了就各跑各的。我们仨是半道上碰见的。之前还碰见两个，没跟我们一块儿走。往北去了。”
“往北？”
“北边山里头。说山里头有路能绕回公国去。”
塞涅雅把短刀收回鞘里。杰斐尔的弓没松。塞涅雅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门口。莱克斯从棚子里露出半张脸来，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锅里有粥。剩的。”塞涅雅往灶火边上抬了抬下巴，“吃完了往东走。别往北。北边道上有人堵着。你们往东绕，出了林子南头往公国那边走，路上别进村子。”
背麻袋那个愣了愣，看了塞涅雅一眼，又看了一眼杰斐尔还没松的弓：“……谢了。”
三个人围着灶火蹲下来吃粥。塞涅雅退到棚子门口，杰斐尔收了弓，但箭没摘弦，站在石头堆旁边看着。三个人吃完了粥，背麻袋那个把碗搁下来，站起来冲塞涅雅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带着那俩往东走了。走出一段路之后那个腿不好的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接着走了。
杰斐尔把箭摘了弦，走过来蹲在灶火边上：“就这么放了？”
“三个伤兵。打他们干什么。”
“万一他们回去报信呢？”
“报信？他们连自己营长死了都不知道往哪儿报。再说了，三个伤兵回去说‘我们在半道上碰见一个小丫头和一个弓手，给我们粥吃’，你猜他们上头信不信。”
杰斐尔想了想，把箭壶搁下来：“也是。”
莱克斯从棚子里走出来，胳膊上缠着布，站在门口往东边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钻进矮林子看不见了。
“你放他们走的时候补的那句‘别往北’，”莱克斯偏头看了塞涅雅一眼，“故意的？”
“北边巡逻道上没人堵着。塞拉菲娜走之前说那边现在空的。他们要是往北走碰见咱们的人，又得打起来。三个伤兵打什么打。让他们往东绕，出了林子就出防区了。各回各家。”
莱克斯没接话。他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东边那片矮林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处理得比我预想的利索。”
“你躺在那儿动不了。我不处理谁处理。”
莱克斯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咳。他转身走回棚子里，经过塞涅雅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脑袋。拍完就进去了，走得挺快，塞涅雅还没反应过来他手已经收回去了。
杰斐尔蹲在灶火边上把刚才那锅粥的碗收起来，拿水涮了涮。涮完了搁在石头上，抬头看了塞涅雅一眼：“你爸刚才那个拍头，是夸你的意思？”
“不知道。他拍得挺快的。”
“我爹夸我的时候也这样。拍完就走。话都不说。”
塞涅雅没接话。她把灶火拨小了，往棚子里看了一眼。莱克斯已经躺回干草堆上了，胳膊搁在身侧，闭着眼，嘴角平平的。她蹲下来把柴火码好，心里盘算了一下日子。塞拉菲娜跟莉莉卡走了两天了。快的话明天能回来。慢的话后天。
那天傍晚杰斐尔去泉眼那边打水，回来的时候说东边矮林子边上又有人踩过的痕迹。这回是往东去的。三个人。脚印跟上午那三个对上了。
“走了。”杰斐尔把水囊搁下来，“真往东走了。”
塞涅雅把水囊接过来灌进锅里：“走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