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跟莉莉卡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杰斐尔蹲在棚子外头削一根新拖架的棍子，削两下抬头往南边山路上看一眼。塞涅雅在灶火边上熬苦艾汤，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苦味飘了一棚子。莱克斯靠干草堆上坐着，胳膊上的膏子换过两回，边缘的紫色退了，中间那道硬棱软下去了，拿手指头按上去只剩薄薄一层硬皮。
“你说她们今天能到吗？”杰斐尔问。
“不知道。塞拉菲娜说三天来回。今天第三天。”
“路上下雨了没有？”
“不知道。咱们这儿没下。”
杰斐尔把棍子搁下来，又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山路上空荡荡的，树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晃来晃去。
天擦黑的时候南边山路上出现了两个人影。走在前头那个白头发的，龙尾巴一甩一甩的，背上的包袱鼓得老高，走起来步子有点拖，像是扛了重东西走了一路走累了。后头那个红丝带甩来甩去的，步子也拖了，但比前头那个快半步。
杰斐尔把斧头搁下来，朝棚子里喊了一嗓子：“回来了。”
塞涅雅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塞拉菲娜先到，把背上那个大包袱往地上一搁，包袱皮掀开，里头全是瓶瓶罐罐和几捆草药。她自己也往石头上一坐，拿手扇了扇风，龙尾巴垂在地上，尾尖啪嗒啪嗒拍着地。
“累死我了。扛了一路。”她从包袱里摸出水囊灌了两口，递给了后头跟上来的莉莉卡。
莉莉卡把包袱搁下来，在塞拉菲娜旁边坐下来，接过水囊灌了两口。她脸上灰扑扑的，头发里夹着几片碎叶子，红色宽丝带上沾了一截泥。
“路上碰见什么了？”塞涅雅问。
“碰见你们放走的那三个散兵了。”莉莉卡把水囊搁下来，“在林子南头官道上。那三个往东走，我们往西走，迎面碰上了。打头那个背麻袋的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绕了个大弯让到路边去了，还冲我们点了点头。”
“点头了？”
“嗯。我养母看了他们一眼，问‘你们往哪走’，他们说‘回家’。我养母说‘东边路不好走，绕开村子走’。那三个说‘知道了’。就这么过去了。”
塞拉菲娜在旁边打了个哈欠：“那三个腿都快断了，还打什么仗。让他们回家。”
莉莉卡接着讲：“过了林子南头找着库特了。库特在巡逻道上蹲着，说前头主营地调了一队人过来把林子北头重新布防了。那个临时营的位置现在有哨所了。”她把包袱打开，里头除了塞拉菲娜那些瓶瓶罐罐，还掏出来一小包干肉和几盒火柴，“库特给的。他说补给点那边多出来的。”
塞拉菲娜把包袱里的瓶瓶罐罐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灶火旁边。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陶罐有玻璃瓶，有一个拿锡纸封着口的小瓷瓶格外显眼。她拿那个锡纸封口的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站起来往棚子里走。
“行了。东西齐了。今天歇一晚，明天开始正经治。”
那天晚上五个人围着灶火吃的晚饭。库特给的干肉煮了一锅，搁了干蘑菇和一把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野菜，煮出来味道不赖。塞拉菲娜吃了两碗，搁下碗打了第三个哈欠。
“你这两天没怎么睡？”莉莉卡问。
“睡了。在车上睡的。颠得跟筛豆子似的。”
“那你吃完饭赶紧去睡。明天还得治呢。”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嘴角歪了一下，站起来往棚子里走了。走到棚子门口又回头：“莉莉卡。”
“嗯？”
“你那个手稿拿得挺快。路也没走岔。比我预想的利索。”
莉莉卡把碗搁下来，看了她养母一眼。塞拉菲娜已经钻进棚子里去了，背影被灶火拉得长长的。
杰斐尔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她夸你了。”
莉莉卡把碗端起来接着吃：“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塞拉菲娜开始正经治了。她让塞涅雅去泉眼那边打了一桶凉水，让莉莉卡把灶火烧到最旺，自己蹲在莱克斯旁边把膏子全揭了，胳膊上的红痕露出来。整个前臂到肩膀都是红的，边缘泛着黄，中间那道棱比前几天又软了些，但面积没缩。
塞拉菲娜把那个锡纸封口的小瓷瓶打开，里头是半瓶灰白色的细粉末。她拿了个小碗，把粉末倒出来，搁了点凉水搅成糊，又拿手指头蘸了点儿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东西搁了有些年头了。味儿没散，还能用。”她拿木片挑了一坨糊糊往莱克斯胳膊上抹。抹得比之前的膏子厚，抹完之后拿一块干净的软布缠上，缠了三层。
“一天换一回。连换三天。三天之后我给你换第二个方子。”她把锡纸重新封好搁回包袱里，“第二个方子得用热药。拿泉水煮开了搁药草，趁热敷。”
莱克斯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缠得厚厚的布：“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看效果。缩了接着治。没缩再换方子。”塞拉菲娜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在这儿盯五天。五天后看情况。要是稳住了我再回熔金城一趟。那边协会还有一摊子事没处理完。”
莉莉卡蹲在灶火边上听着，插了一句：“你回去之后还回来吗？”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回来。治到一半不治了，白费那些药。”
莉莉卡没再问。
那天下午塞拉菲娜在棚子里睡了个午觉，莉莉卡跟塞涅雅蹲在棚子外头洗膏子布。两人一人一盆，蹲在石头旁边拿手搓。水凉，搓得手指头通红。
“你养母那个药管不管用？”塞涅雅问。
“管用。她那个宝库里翻出来的东西。她说搁了快两百年了，方子老，药材也老，药性比新配的猛。”莉莉卡把布拧干了甩开晾在石头上，“她说你爸那个胳膊治好了之后不能跟以前一样使劲。得养。至少养半年。”
“半年？”
“半年。她说这东西长起来费了几年，缩回去也得费些日子。急不来。”
塞涅雅把手里那块布搓了两遍拧干晾好。晾完了蹲在那儿没动。
“你养母这个人，办事挺靠得住的。”
“靠得住什么啊。她就是嘴上不说。手上做了的事你当没看见就行。”
塞涅雅偏头看了她一眼。莉莉卡把脸别过去了，拿手拨拉着盆里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