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卡走到熔金城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一路上没歇脚，天没亮就从主营地出发，顺着官道往西走，走到圣赫利安没停，搭了趟去炼金协会送信的后勤车，颠到熔金城西门的时候太阳刚过头顶。她跳下车往西区那条窄巷跑，跑到公寓楼下拿钥匙捅开铁皮门，屋里头空的。桌上搁了半块干面包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塞拉菲娜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协会总部。三楼听证室。别来。”
莉莉卡把纸条搁下来，关上门，往协会总部走。炼金术士协会总部在熔金城东边，一栋五层灰石楼，门口蹲着两尊铜铸的炼金炉，炉肚子上刻着齿轮和坩埚的图案。楼前台阶上坐了七八个人，有穿袍子的有穿便服的，看见莉莉卡走过来多看了两眼。她推门进去，一楼大厅里拿木栏隔了几排椅子，椅子上坐了一半人，都在交头接耳。二楼楼梯口站了两个戴袖章的协会执事，拦着人不让上去。
莉莉卡绕到楼梯侧面的小门，从厨房送水的通道钻进去，顺着后楼梯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听见走廊尽头有说话声，压着嗓子但没压严实。她贴着墙根摸过去，在拐角处蹲下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橡木门，门上钉着铜牌写着“听证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莉莉卡凑过去看了一眼。里头是个半圆形的屋子，围了一圈长桌，坐了七八个穿袍子的协会高层。塞拉菲娜站在屋子中间，白头发今天拿绳子扎起来了，龙角露在外面，斗篷换了件干净的，银尾巴垂在身后，尾尖没挂酒瓶，就那么空着。
她对面站了个瘦高个子的男人，五十来岁，灰白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一件深蓝色的协会礼服，胸口别了三枚不同颜色的徽章。手里攥着一卷纸，正拿腔拿调地念：“……塞拉菲娜·奥莱托于三百二十一年前进入炼金术士协会，未经正规学徒考核程序，未经资格认证考试，由时任第三席卡洛·布伦推荐直接入会。根据协会章程第十四条，入会须经过……”
“行了行了。”塞拉菲娜把手一抬，“你念了快半个时辰了，来来回回就这一段。第十四条我背得比你熟。你直接说你想怎么着吧。”
瘦高个子男人把纸卷搁下来，脸上堆了个笑：“第二席大人别急。我只是就事论事。协会章程白纸黑字写着，入会须经正规程序。您当年没走这个程序。现在有人提出来了，我们总得走个流程。”
“走流程走了一年多了。”塞拉菲娜拿手指头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去年三月你就递了状子，五月开了第一回听证，八月开了第二回，十二月开了第三回。今天第四回了。你打算开到什么时候？开到你自己当选第二席？”
瘦高个子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往下收了收：“第二席大人这话说的。我只是个提案人。选不选得上得看议会投票。”
“那你投呗。你数数你手里有几票。”塞拉菲娜打了个哈欠，“我数过了。七个议员里你拉到了两个。加上你自己三票。还差一票。第四票你拉了一年多没拉下来。所以你才这么一趟一趟开听证会，想把那三个中间派的磨烦了投你。”
瘦高个子把纸卷攥紧了。旁边几个议员互相对看了一眼，有两个拿手挡着嘴憋笑。
塞拉菲娜把手伸出来，冲瘦高个子摊开巴掌：“要不这样。你别折腾听证会了。你把状子撤了，我回去接着干我的活儿。你想要第二席这个位子，等我哪天喝多了自己掉下来你再捡。”
“这不合章程——”
“章程没写不能撤状子。”塞拉菲娜把手收回来，插进斗篷兜里，“章程也没写听证会得开到第四回。章程写的是‘提案人可随时撤回提案’。你自己写的状子你自己撤。撤完了散会。我那边还有一摊子事呢。”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瘦高个子站在那儿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坐在长桌正中间那个头发全白的老议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搁回鼻梁上，慢悠悠开口了：“塞拉菲娜说的有道理。提案人可随时撤回提案。这条章程我也记得。布鲁诺，你要是不撤，那就投票表决。七个议员全票。你数数你手里几票。”
瘦高个子——布鲁诺——把纸卷卷起来攥在手里，攥了两遍，最后往桌上一搁：“我撤。”
“散会。”老议员拿小锤敲了一下桌面。
门从里头拉开了。莉莉卡往后缩了一步，贴墙根站着。塞拉菲娜第一个从听证室里出来，龙尾巴甩来甩去的，步子拖沓。走出来两步看见了墙根底下蹲着的莉莉卡，脚步停了。
“你怎么来了？纸条上写了别来。”
“我没进去。”
“蹲墙根偷听跟进去有区别？”
莉莉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在外头听不见。就听见门缝里漏出来的几句。”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把斗篷紧了紧，往楼梯口走。莉莉卡跟上去。
“那个布鲁诺盯你位子盯了一年多？”
“两年了。打从魔晶矿归属扯皮开始他就上蹿下跳。”塞拉菲娜走到二楼拐角处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个酒壶灌了一口，“他后头有人。魔术师协会那边有个人给他递消息。想把我从第二席上弄下来换他的人上去。”
“谁？”
“不知道。布鲁诺嘴紧，查不出来。但他递状子的时间跟我查到玛蕾娜那边的事对得上。”塞拉菲娜把酒壶收好，“玛蕾娜最近在查圣堂默会的事。有人不想让她查下去。先把我这个第二席搞掉，炼金协会就没人给她递东西了。”
莉莉卡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以你让我把灰戒给玛蕾娜。”
“嗯。灰戒是默会的东西，玛蕾娜认得。她能顺着灰戒的来路查上去。”塞拉菲娜下了楼梯，穿过一楼大厅往门口走，“你回去跟玛蕾娜说，我这边暂时稳住了。布鲁诺撤了状子，短时间内不会再提。让她放心查。炼金协会这边我给她兜着。”
两人出了协会总部大门。塞拉菲娜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莉莉卡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那个胳膊治好了没有？”塞拉菲娜问。
“我没胳膊伤。”
“我说莱克斯。”
“好得差不多了。红痕退到肘弯以下了。玛蕾娜在断脊岭上盯着他换药。”
“行。”塞拉菲娜把斗篷系好，“我这边事办完了。明天回断脊岭。你那两个搭档呢？”
“在主营地跑巡逻道。明天我也回去。杰斐尔跟塞涅雅替我顶了一天。”
“那明天一块儿走。我回断脊岭看莱克斯，你回主营地。”塞拉菲娜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莉莉卡一眼，“你今天跑了一整天路，吃没吃饭？”
“吃了干粮。”
“干粮不算饭。走。找地方吃一顿。我请。”
两人在熔金城街边找了个小馆子坐下来。塞拉菲娜点了两碗面和一碟卤肉，吃了一半搁下筷子，看着莉莉卡把剩下的面吃干净了。
“你那个搭档，”塞拉菲娜拿手指头敲着碗沿，“塞涅雅。她爸胳膊治好了之后得养半年。不能干重活，不能抡兵器。你跟她说一声。”
“你自己跟她说。明天到了断脊岭你说。”
“行。”塞拉菲娜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她那个搭档当得怎么样？没出岔子吧？”
“没有。配合挺好的。”
“那就行。”塞拉菲娜把碗搁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嘴，“你跟我搭档的时候我教你东西藏一半说一半。你跟你搭档倒是不藏。”
莉莉卡拿筷子戳了戳碗底剩下的面汤：“她眼睛毒。藏了也白藏。”
塞拉菲娜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怎么的。她站起来付了账，往门外走。
“走了。明天早上城门口碰头。别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