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卡是第二天傍晚回到主营地的。
天快黑了，主营地门口的哨兵正要换岗，看见官道上走过来一个人影，红色宽丝带在晚风里飘着，步子不慢，就是走路的姿势有点拖，像是赶了一整天的路没怎么歇。哨兵认出她来，把长矛收了：“回来了？你搭档在里头等你呢。”
莉莉卡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径直往板房走。推开门的时候塞涅雅正坐在床沿上擦短刀，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莉莉卡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自己也跟着坐下去，靴子没脱就仰面倒在了铺盖上，两只脚悬在床沿外头晃荡。
塞涅雅把短刀搁下来，看了她一眼：“吃饭没有？”
“吃了。路上啃的干粮。”
“干粮不算饭。”
“你这话跟塞拉菲娜一模一样。”莉莉卡闭着眼说，声音闷闷的，“她请我吃了一顿面。在熔金城街边小馆子。吃完我就往回赶了。”
塞涅雅没再问，站起来去桌上倒了碗水递过去。莉莉卡接过来坐起来喝了半碗，搁下来，从兜里摸出那枚灰戒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塞拉菲娜那边什么情况？”塞涅雅在对面床上坐下来。
“搞定了。”莉莉卡把碗搁在膝盖上，拿手转着碗沿，“协会那边有个叫布鲁诺的，盯她位子盯了两年了。递了状子说她当年入会程序不合规。听证会开了四回，最后一回塞拉菲娜当着七个议员的面把他怼回去了。那人撤了状子。塞拉菲娜说短时间内他不会再提。”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说三五天，处理完协会的事就回断脊岭。”莉莉卡把碗搁在桌上，“她让我带话给玛蕾娜，说这边暂时稳住了，让玛蕾娜放心查灰戒的事。”
“你见到玛蕾娜了？”
“没。她还在断脊岭上看着你爸。我直接回的这儿。”莉莉卡把靴子脱了，盘腿坐在床上，“对了。塞拉菲娜说那灰戒后头连着魔术师协会那边的人。布鲁诺递状子的时间跟玛蕾娜查的事对得上。有人不想让玛蕾娜查下去，先想把塞拉菲娜从第二席上弄下来，炼金协会就没人给玛蕾娜递东西了。”
塞涅雅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下头。
“还有。”莉莉卡把声音压低了些，“塞拉菲娜让我带话给你。你爸那个胳膊治好了之后得养半年。不能干重活，不能抡兵器。她原话是‘让塞涅雅盯着她爸，别让他不当回事’。”
塞涅雅嘴角动了一下：“她倒是了解我爸。”
“她说你爸那个人，胳膊好了就觉得自己又能行了。得有人看着。”莉莉卡把被子拉开铺了铺，“我反正是把话带到了。你盯不盯得住是你的事。”
塞涅雅没接话。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你养母在协会那边被人盯了两年，你之前知道吗？”
莉莉卡铺被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把被子叠了两下，叠得不太齐，又抖开重新叠，“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今天要不是我去熔金城碰上了，她估计也不会跟我说。”
“你问她了？”
“没问。她就那么提了一嘴，跟说今天吃啥似的。”莉莉卡把叠好的被子搁在床头，坐上去，两条腿盘着，“我在听证室门外头蹲着的时候，听见她在里头跟那个布鲁诺说话。语气懒洋洋的，跟平时没两样。但她说‘你数数你手里几票’的时候，我在门外头听着都觉得——怎么说呢——她其实早就把布鲁诺的底摸清了。布鲁诺手里就三票，她算得清清楚楚。她平时懒得跟什么似的，真有人动她位子了她全知道。”
塞涅雅听着没插嘴。
“我就觉得，她那个人吧，”莉莉卡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嘴上什么都不说。今天吃啥，明天喝啥，酒没了，蘑菇汤煮了。正经事一个字不提。提了也是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我跟她住了十几年，今天才头一回听见她说协会里头有人跟她过不去。”
塞涅雅把短刀收进鞘里，搁在枕头底下。
“我跟我爸也这样。”她说，“他在白塔那边被人盯着，回来一个字不说。我偷听到的。偷听到之后他也没法瞒了，才跟我说了一点。那个胳膊上的伤也是，长到肩膀了才让我看见。之前一直拿袖子挡着。”
莉莉卡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所以咱们俩其实差不多。”
“嗯。”
“那以后怎么办？他们不说，咱们就自己查？”
塞涅雅想了想：“查。但别让他们知道咱们在查。他们不想让咱们操心。咱们要是明着查，他们更不说了。”
莉莉卡把这条记下来了。两人在板房里坐了一阵，外头天彻底黑了。白塔的晚钟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几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你吃饭了没有？”塞涅雅忽然又问了一遍。
“说了吃了。路上啃的干粮。”
“那不算饭。”塞涅雅站起来，去墙角的口袋里翻了翻，翻出半块干饼和一小包牛肉干，“去后头灶上热一热。我陪你去。”
莉莉卡看着她把干饼和牛肉干码在盘子里端过来，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你跟我养母说的话一模一样。‘干粮不算饭’。”
“本来就是。”塞涅雅端着盘子往门口走，“走了。趁灶上还有火。”
两人去了板房后头的公共灶台。灶膛里还有余火，塞涅雅添了把柴拨旺了，把干饼搁在锅盖上烘着，牛肉干掰碎了搁进锅里拿水煮了煮。莉莉卡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她忙活。
“塞涅雅。”
“嗯。”
“你爸胳膊好了之后，你打算回白桦镇？”
“嗯。他回晨钟教堂，我跟着回去。严队长那边说巡逻道的活儿还能再跑一阵，跑完了就撤回去。”
“那我呢？”
塞涅雅把锅盖掀开看了看，汤色清亮，牛肉干煮软了。她拿碗盛出来递给莉莉卡：“你养母那边协会的事稳住了，她回断脊岭之后接着治你爸的胳膊。治完了呢？她回熔金城？”
“不知道。她没说。”莉莉卡接过碗，拿筷子夹了块牛肉干嚼了嚼，“她以前什么都不说，现在也什么都不说。但我琢磨着，她回熔金城我大概也跟着回去。她那个公寓我走了之后更乱了，回去还得收拾。”
“那你不在主营地了？”
“可能不在。看情况。她要是回熔金城待着，我就跟着回去。她要是还在断脊岭待着，我也跟着。”莉莉卡拿筷子戳了戳碗底，“你呢？回白桦镇之后还跑巡逻道吗？”
“跑。霍克那边说C级考核快开始了。我回去之后还得接着练。之前落下的得补回来。”
莉莉卡点了点头。两人在灶台边上坐了一阵。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暖烘烘的。外头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塞涅雅。”
“嗯。”
“你说咱们以后还能一块儿跑任务吗？”
塞涅雅偏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不能？”
“你要是回白桦镇，我回熔金城。两个地方隔了两天的路。”
塞涅雅想了想：“你养母那边的事稳住了之后，她回熔金城待着，你跟着回去。我跟我爸回白桦镇。但跑任务可以跨镇跑。熔金城到白桦镇两天路，我跑一天半就到了。你也一样。”
莉莉卡把碗搁下来：“那说好了。以后我跑白桦镇找你。你跑熔金城找我。”
“嗯。”
“别到时候找不着人。”
“找得着。我爸在晨钟教堂。你养母在熔金城公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莉莉卡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刚才长，笑完了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拿袖子擦了擦嘴。
“行。那就这么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