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涅雅在E级见习的第四个月，霍克开始让她接一些简单的双人任务。
跑腿、送信、采集这类活儿，一个人干也行，但霍克说两个人干省时间，还能互相照应。塞涅雅跟彼得搭过两次，跟玛尔塔搭过一次，都没什么大问题。第三次霍克把她跟莉莉卡分到一起的时候，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莉莉卡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两人在训练场门口碰头，互相看了一眼，就往任务地点走。
任务是去白桦镇东边那片野地里采十株霜叶草。霜叶草的叶子入药，圣堂慈善会收，一株两铜角。十株二十铜角，两人平分一人十铜角。对E级见习来说不算多，但也不赖。
出城往东走了半里地，莉莉卡先开口了。
“你以前采过霜叶草吗？”
“采过。”
“长什么样？”
“叶子背面是灰白色的，正面是深绿。秋天会变红。喜欢长在背阴的石头缝里。”
莉莉卡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草，旁边用炭笔写着“霜叶草，背面灰白”。她把纸叠好塞回去：“我那个不靠谱的养母画的。画得跟鬼似的。”
塞涅雅瞥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
两人走到野地边缘的时候，塞涅雅停了一下，耳朵转了转。
“怎么了？”莉莉卡问。
“有人在砍树。西边，大概半里地。”
莉莉卡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你听得见？”
“白虎族耳朵好使。”
“那你能听见多远？”
“看风向。顺风能听半里多。”
莉莉卡拿手扇了扇风，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点松木的腥味和砍伐的闷响。她把手放下来：“还真是。那你平时在训练营能听见霍克在屋里骂人吗？”
“能。”
“他怎么骂的？”
塞涅雅想了想措辞：“‘那个臭丫头又把木剑扔地上不收拾，明天罚她劈五十根柴。’”
莉莉卡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这老东西骂人都骂得这么抠门。”
两人进了野地，分开找霜叶草。塞涅雅往北坡走，莉莉卡往南坡走。塞涅雅找东西很利索，她眼睛尖，石头缝里冒出一片灰白叶子她就看见了，蹲下去拿小铲子连根挖出来，抖掉泥，搁进布袋里。一炷香的功夫挖了四株。
她走到南坡找莉莉卡的时候，看见莉莉卡蹲在一块大石头前面，正拿魔导剑当铲子使，剑尖戳进石头缝里往外撬。土飞得到处都是，她的百褶裙上溅了好几块泥点子，马尾辫上挂了一片枯叶。
“你干什么？”
“卡住了。”莉莉卡头也没回，拿剑柄使劲砸了两下石头，“这草根扎得深，我拔不出来。”
塞涅雅走过去看了一眼。霜叶草的根顺着石头缝往里钻，莉莉卡把周围的土都挖开了，根还连着石头里面。塞涅雅从腰包里摸出小铲子，蹲下来顺着根须的方向一点一点剔土，剔了七八下，根松了，她手指头一勾把整株草拎了出来。
莉莉卡接过草看了看，根须完整，叶子没损伤，比她自己拔的几株都好。
“你还有这手。”
“我爸教的。挖草药不能硬拽，根断了就卖不上价。”
“你爸还教你挖草药？”
“嗯。他有时候自己出来采药，带我一起。说多认几种草没坏处。”
莉莉卡把草收进布袋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爸教你的东西挺多。”
“你养母教你什么？”
莉莉卡想了想，表情有点微妙：“教过我剑术。教过我认炼金术材料。教过我怎么从一堆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瓶子里分辨出哪个是酒哪个是毒药。”
“分辨酒跟毒药？”
“她有一回喝醉了把毒药当酒喝了，差点没把自己烧死。之后她逼我学了三天认瓶子。瓶子上贴标签，标签上写成分，她拿红笔圈出来说‘这个绝对不能喝，喝了肚子疼’。”莉莉卡啧了一声，“她自己倒是经常拿错。”
塞涅雅把最后一株霜叶草挖出来收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采够了。十株。”
莉莉卡数了数自己布袋里的，又数了数塞涅雅的，加在一起十二株。她把多出来的两株往塞涅雅面前一推：“你挖得多，多的归你。”
“平分。”
“你挖了七株，我挖了三株。按劳分配。”
塞涅雅看了她一眼，把两株草收进自己布袋里：“行。”
回城的路上两人沿着田埂走。莉莉卡走在前头，步子快，塞涅雅跟在后头，步子也不慢。走到半路莉莉卡忽然停下来，回头盯着塞涅雅的耳朵看。
“你耳朵能转吗？”
塞涅雅把耳朵转了一下，朝左边歪了歪。
“再转。”
她又往右转了一下。
莉莉卡盯着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想去摸，手伸到一半缩回来了：“能摸吗？我就摸一下。”
塞涅雅犹豫了一秒，把脑袋低下去一点。莉莉卡伸手碰了碰她的耳朵尖，白毛软乎乎的，底下耳骨的弧度清晰。她摸了一下就松手了，把手揣回兜里。
“手感跟猫不一样。”她评价了一句，转身接着往前走。
塞涅雅跟上去，尾巴尖晃了一下。
两人把霜叶草交到慈善会，领了二十四枚铜角。莉莉卡拿了十枚，塞涅雅拿了十四枚。莉莉卡把铜角揣进兜里，掏出来又数了一遍，确认是十枚，又揣回去。
“你攒钱干什么？”塞涅雅问。
“买肉。”莉莉卡回答得干脆，“塞拉菲娜老把买菜钱省下来买酒。我得自己攒点，不然老吃蘑菇汤。”
“你不是会做饭吗？”
“会做。但她不买肉我拿什么做？”莉莉卡叹了口气，语气老气横秋的，“我那个养母，说她懒她还不承认。她要是把买酒的钱分一半出来买肉，我能给她做一桌全肉宴。”
塞涅雅想了想莱克斯：家里每个月买多少肉、买什么肉、多少钱，莱克斯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短过。塞拉菲娜那种养法，她有点想象不出来。
“你养母不买肉你怎么办？”
“我自己买。”莉莉卡晃了晃手里的铜角，“像今天这样。挣点零花攒着，攒够了去买。她吃我买的肉倒是不客气，一边吃一边说‘这肉不错，哪来的’，我说‘我挣的钱买的’，她就哦一声不说话了。”
塞涅雅把铜角收进铁盒的时候多放了两枚。晚上她跟莱克斯说了今天采药的事，莱克斯听完点了点头，从灶台上端了一碟烟熏牛肉片搁在她面前。
“你跟那个莉莉卡搭档还行？”
“还行。她剑用得好，就是不太会挖草药。”
“不太会挖你教她。你不太会打架她教你。”
“她教了。今天对练她赢了三局。”
莱克斯把牛奶推过去：“那你得加把劲。输多了不好看。”
塞涅雅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嗯。明天我早点去，找她再练一局。”
第二天她确实去得早。到训练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场地里一个人都没有。她站在木桩边上等了一刻钟，莉莉卡才晃悠过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哈欠连天。
“你怎么这么早？”
“练刀。”
“练什么刀，先吃饭。”莉莉卡把油纸包拍在石台上，打开，里面是两块蜂蜜烤肉夹黑麦面包，“我早上做的。多带了一块，给你的。”
塞涅雅看着那块烤肉夹面包。肉切得厚，面包烤得焦黄，蜂蜜从**里渗出来，黏在油纸上。
“你专门多带的？”
“嗯。昨天你多挖了两株草，多分了四铜角。肉钱里扣。”莉莉卡已经咬了一口自己那份，腮帮子鼓着说话含含糊糊的，“吃啊。凉了肉就柴了。”
塞涅雅拿起面包咬了一口。蜂蜜的甜味混着烤肉的咸香，跟她自己做的烟熏牛肉三明治完全是两个路子。说不上哪个更好吃，但确实不一样。
两人蹲在木桩边上吃完了早饭。莉莉卡把油纸叠好塞进兜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吃完了，练吧。今天你攻我守。我看你刀路改没改。”
塞涅雅把短刀抽出来，站了个起手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