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涅雅有个秘密，训练营里没人知道。
她怕黑。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丢人。白虎族亚人，天生的夜行猎手，眼睛在暗处能看清百步外的兔子，耳朵能听见耗子在地底下打洞的动静。但她就是怕黑。
准确地说，是怕一个人待在黑里头。
银霜村那场地窖里的记忆太深了。黑漆漆的木板缝外面透进来红光，红光底下是烧焦的味道和喊声。那之后她睡觉总要留一盏灯。莱克斯就在她床头搁了个圣堂制式的长明灯，罩子罩得严实，火苗稳当，风吹不灭。
这个秘密她藏得很好。
训练营里没人发现，因为她晚上从不出门。霍克安排夜巡任务的时候她总是找借口推掉，推了三四回霍克也没再派。彼得有次问她为啥不接夜活，她说白虎族晚上视力不好，彼得居然信了。
塞涅雅觉得挺对不起彼得的，但也没打算改口。
跟莉莉卡搭档之后的第三周，霍克往任务板上贴了张新单子：白桦林北坡出现夜行性魔物，体型不大，疑似幼年暗影狐，C级以下建议两人以上组队。任务时间黄昏到午夜，报酬二十银圣。
莉莉卡看见单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二十银圣，够她买半扇羊排加两罐蜂蜜，能吃一个礼拜。她兴冲冲地跑去找塞涅雅：“接不接？咱俩去。”
塞涅雅站在任务板前面，盯着那个“黄昏到午夜”看了半天。
“接不接？”莉莉卡又问了一遍。
“不接。”
“为啥？”
“晚上不方便。”
莉莉卡看了她一眼。塞涅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往后压了压，尾巴也不晃了，直挺挺地垂着。
莉莉卡在塞拉菲娜身边混了十来年，察言观色是基本功，虽然她自己嘴硬不承认。
“行。不接就不接。”莉莉卡把任务单撕下来叠好揣兜里，“我跟别人去。”
塞涅雅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莉莉卡来找她，手里晃着一张任务单。
“改成白天了。暗影狐怕光，白天缩在洞里不出来，但霍克说只要找到洞口拿烟熏就行，用不着夜里蹲守。报酬降到十二银圣，平分一人六银圣。接不接？”
塞涅雅看着那张任务单。莉莉卡用炭笔在“黄昏到午夜”上划了个叉，旁边重新写了“正午到黄昏”。
“你改的？”
“我找霍克商量的。他说只要能把活儿干了，白天去也行。”
塞涅雅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专门找霍克改的？”
莉莉卡把任务单拍在她胸口，语气硬邦邦的：“少废话。接不接？你不接我找别人。”
“接。”
那趟任务干得挺顺利。
正午的日头毒，暗影狐缩在洞里不肯露头。塞涅雅在洞口下风口烧了一堆湿柴，浓烟往洞里灌，熏了一刻钟，三只小暗影狐灰头土脸地蹿出来，被莉莉卡拿剑背挨个拍晕了装进笼子里。
回程路上两人各拎一只笼子，剩下那只搁在莉莉卡背上驮着。
“其实用不着两个人。”莉莉卡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这活儿一个人也能干。”
塞涅雅嗯了一声。
“但我习惯两个人。”莉莉卡补了一句，语气跟刚才一样硬，“一个人干活没意思，没人说话，闷得慌。”
塞涅雅偏头看了她一眼。莉莉卡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红色宽丝带在身后飘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塞涅雅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步子稍微放慢了一点，两人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两步。
后来这类“白天版”的夜活越来越多。
霍克也懒得每次都跟她们掰扯，干脆在任务板旁边贴了张纸条：“夜活改白天的找莉莉卡商量。”
彼得看见纸条的时候乐了半天，说莉莉卡快成训练营的副教官了。莉莉卡翻了个白眼说“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干活”，然后照旧去改任务单。
真正露馅是在一次跨镇送信的任务里。
白桦镇到隔壁橡木镇，三十里路，路况一般，但胜在安全，报酬也还行。唯一的麻烦是出发定在清晨天没亮的时候，因为橡木镇的收信人只在那会儿在家。
塞涅雅接任务的时候没细看时间。等霍克把单子塞到她手里她才看见“寅时三刻出发”几个字。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呢。
她想推，但单子已经签了。霍克这老东西手快得很，她还没开口单子就盖了章。
第二天寅时她硬着头皮出了门。天确实黑，星星倒是亮，但白桦镇到橡木镇这段路两边全是林子，树影遮下来黑黢黢一片。她攥着腰间的短刀，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耳朵竖着听四面八方的动静，尾巴绷得直直的。
走出镇子不到半里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猛一回头，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是我。”
莉莉卡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攥着块发光魔石，淡蓝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也去橡木镇，顺路。”
塞涅雅看着她手里的发光魔石。那玩意儿她认识，圣堂制式的照明魔石，亮度不高，刚好能照亮脚前三步的路，市面上卖三银圣一块，不便宜。
“你顺路？”
“嗯。我去橡木镇买蜂蜜。那边的养蜂场便宜。”
塞涅雅想了想。橡木镇确实有个养蜂场，但莉莉卡平时都在白桦镇东头那家买蜂蜜，便宜不说还顺路。专门跑三十里去橡木镇买蜂蜜，这事不太像莉莉卡的作风。
但她没戳穿。
两人并排走了半里地。莉莉卡手里的发光魔石一直亮着，照得脚下的路清清楚楚。塞涅雅发现她走的是外侧，靠近林子的那边，魔石举在外侧手，光照出去的范围刚好把林子边缘也照亮了。
“你走里侧。”莉莉卡说，“我走外侧。我眼神好，夜里看得清。”
塞涅雅没说话，把步子挪到了里侧。
两人又走了一段。莉莉卡手里的魔石忽然晃了晃。
“这玩意儿其实挺费的。”莉莉卡嘟囔了一句，“一块魔石就够烧两个月的。我那块旧的快用完了，你下次去集市帮我看看有没有便宜的。”
塞涅雅偏头看了一眼那块魔石。
崭新崭新的，边角连磨损都没有，分明是刚买的。
“你这块新的？”
“啊……嗯。旧的坏了。”莉莉卡把魔石往兜里揣了揣，揣得有点急，差点没拿稳。
塞涅雅没再问。
她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从腰包里摸出一卷皮质细带递过去：“给你。缠剑柄剩下的。你剑柄上那卷该换了。”
莉莉卡低头看了看自己剑柄，又看了看塞涅雅手里那卷皮绑带：“我剑柄上这卷才换了一个月。”
“再换一卷。换下来的给我，我还有用。”
莉莉卡盯着她看了两秒，把皮绑带接过去揣兜里，把换下来的旧绑带递给她。塞涅雅接过来往腰包里一塞，两人继续往前走。
发光魔石的光在两人中间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橡木镇交了信，莉莉卡真去养蜂场买了一罐蜂蜜。塞涅雅在镇口等她，看见她拎着蜂蜜罐子跑过来，罐子上还沾着蜂蜡。
“买到了？”
“买到了。比白桦镇便宜两铜角。”
“那你多买两罐。”
“没钱了。剩下的钱还得买肉。”莉莉卡把蜂蜜罐揣进布袋里，拍了拍，“走。回去。趁天亮了赶紧走，下午我还得回去做饭。”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大亮了，莉莉卡把发光魔石收进了兜里。塞涅雅走在她旁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高一矮，一个尾巴晃着一个丝带飘着。
“莉莉卡。”
“嗯？”
“下次有夜活，你还改白天吗？”
“看情况。能改就改。改不了你接不接？”
塞涅雅想了想：“看报酬。”
“那要是报酬够高呢？”
塞涅雅没回答。莉莉卡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行吧。到时候再说。你那个发光魔石用完了跟我说，我认识个卖便宜魔石的。”
“你刚才还说你没钱。”
“我是没钱。但我认识人。我养母认识炼金协会的采购员，采购员认识倒腾魔石的贩子，贩子认识矿上挖魔石的工头。路子我有，钱你出。”
“你路子这么广，怎么不自己出钱买？”
“我钱攒着买肉的。”莉莉卡说得理直气壮。
塞涅雅看了她一眼，尾巴尖晃了晃。
后来塞涅雅自己上集市买了一块发光魔石，最便宜的那种，亮度不高但够用。她把魔石搁在腰包里，晚上出门的时候攥在手里，照着脚前三步的路。
莱克斯看见过一次，没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用魔石了，只是第二天她腰包里多了一卷备用电池——魔石用的那种小晶片，一包十二片，能用上一年。
塞涅雅把那包晶片收好，晚上在灶台边上跟莱克斯一起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莉莉卡说下次有夜活她走外侧。”
莱克斯夹了一筷子牛肉搁进嘴里，嚼了嚼：“她眼神好？”
“她说她夜里看得清。”
“那让她走外侧。”莱克斯把牛奶推到她手边，“你走里侧。”
塞涅雅嗯了一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