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营不是每天都排满任务的。
霍克每周给见习放一天假,通常排在圣堂礼拜日之后。见习们管这天叫“空心日”,意思是肚子是空的、钱袋是空的、脑子也是空的,干什么都行,不干什么也行。
塞涅雅空心日的习惯是睡到自然醒,然后帮莱克斯收拾教堂、擦圣器、扫院子里的落叶。
下午去后院苹果树下坐着看书。莱克斯教她认的字攒了不少,她已经能磕磕绊绊读一些简单的圣典故事了。晚上莱克斯做饭,她洗碗,然后早早睡觉,第二天精神满满地去训练营。
这个空心日不一样。
莉莉卡头天晚上就跟她约好了,说空心日早上集市,让塞涅雅陪她去买东西。塞涅雅说行,早上辰时在镇口碰头。
辰时她到镇口的时候莉莉卡已经蹲在石墩上等了。
今天没穿军装外套,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短上衣,袖子挽到胳膊肘,底下是条普通的长裤,裤脚塞进靴筒里。马尾扎得比平时高,露出的精灵耳上那颗红宝石耳钉换成了银的,小小一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你换耳钉了?”
“嗯。红的那颗是战斗时戴的,银的逛街戴。”莉莉卡从石墩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红的那颗是我养母给的,说是从她宝库里翻出来的,我也不知道真假。银的便宜,丢了不心疼。”
两人往集市走。
白桦镇的集市在镇中心广场,每周开两天,逢五逢十。今天逢十,人不少,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头的挤成一排,吆喝声此起彼伏。
莉莉卡一进集市就跟鱼进了水似的,左拐右拐,每个摊子都要扫一眼,看见便宜的肉就蹲下来翻翻,翻完了不买,站起来接着走。
“你不买?”
“逛集市就得先看一圈,把价格摸透了再下手。我养母教我的。她逛集市逛得比我狠,从东头逛到西头,一个铜角能省出半个铜角的价。”
莉莉卡在一家肉摊前面蹲下来,翻了翻摊上的羊排:“老板,这羊排怎么卖?”
“十五铜角一扇。”
“昨天隔壁摊才卖十二。”
“十二?那是老陈家的羊,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你看看我这羊,肥膘多厚实。”
莉莉卡伸手捏了捏羊排上的肥膘,又翻过来看了看骨头,站起来走了。
走到下一家肉摊,重复了一遍蹲下翻肉站起来走人的流程。如此往复了四五家,最后在集市西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面蹲下来。
“这羊排怎么卖?”
“十铜角。”
“八铜角。”
“九铜角。再少不卖了。”
“成交。”
莉莉卡从兜里摸出九枚铜角拍在摊上,拎起羊排往布袋里一塞,回头冲塞涅雅咧嘴笑:“看见没?省了六铜角。”
塞涅雅站在旁边看她砍价砍了半个钟头,尾巴尖跟着她砍价的节奏一翘一翘的。她自己不会砍价,莱克斯也不会,家里买东西都是去熟铺子拿,月底结账。
她第一次见人为了几铜角跟摊主磨这么久的。
“你每次买东西都这么砍?”
“看情况。肉必须砍,蔬菜差个一两铜角就算了,不值当。”莉莉卡把布袋甩到肩上,又往下一个摊子走,“走,去那边看看蜂蜜。”
蜂蜜摊的老板是个胖大婶,认识莉莉卡,远远就招手:“莉莉卡!今天蜂蜜新鲜,早上刚摇的。”
“大婶,上回那罐底下有蜂蜡渣。”
“给你换一罐。新的,你看。”
大婶从摊子底下摸出一罐蜂蜜递过来。莉莉卡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搁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
“多少钱?”
“八铜角。”
“七铜角。老主顾了。”
“八铜角。你还拿你养母的名号来压我,上回你养母来买酒,欠了我三铜角还没给呢。”
莉莉卡把蜂蜜罐子搁回去:“那正好。我替她给了。八铜角一罐,加她欠的三铜角,我一共给你十一铜角。但你得送我一根蜂蜡棒。”
大婶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比你养母还会算。”
“我养母算账算得比我快,她就是懒得算。”
莉莉卡掏了十一铜角搁在摊上,接过蜂蜜罐和一根蜂蜡棒,往布袋里一塞,转身拉着塞涅雅走了。
走到半路把蜂蜡棒抽出来递给塞涅雅:“给你。蜂蜡棒磨刀使,你那把短刀刀刃该保养了。”
塞涅雅接过蜂蜡棒看了看。手指粗一根,表面光溜溜的,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蜂蜡味。
“你专门要的?”
“顺便要的。大婶那个摊子蜂蜡棒搁了一整盒没人买,我拿一根她也不亏。”莉莉卡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两人逛完集市往镇外走。
莉莉卡找了个树荫底下的石凳坐下来,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地上数:羊排一扇、蜂蜜一罐、土豆半兜、洋葱三颗、干蘑菇一把、蜂蜡棒一根,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硬糖。
“你买硬糖干什么?”
“塞拉菲娜爱吃甜的。她喝醉了酒第二天起来嘴里苦,嚼两块糖好受点。”莉莉卡把硬糖收进兜里,“不过这包是我自己吃的。她的那包我藏起来了,她找到再说。”
塞涅雅在石凳另一头坐下来,从自己腰包里摸出带来的午饭:两个烟熏牛肉三明治,一个给她自己,一个给莉莉卡。
莉莉卡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就眯起来了。
“你爸做的?”
“我做的。”
“你手艺又进步了。”莉莉卡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说,“肉片切得薄,奶酪搁得刚好。面包是你自己烤的?”
“嗯。莱克斯教我的。他说我烤面包的手法比他稳。”
“你爸夸过你?”
“夸过。”
“你爸那种人也会夸人?”
“他说‘行’。这就是夸了。”
莉莉卡嚼着三明治想了想:“我养母也夸过我。她说‘比我做的好吃’。这算夸吗?”
“算。”
“那她夸我的次数还挺多的。”
两人坐在树荫底下吃三明治。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人身上。集市那边的人声渐渐散了,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面包房的焦麦味和近处草地上的泥土味。
塞涅雅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拿油纸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养母是炼金术士协会的?”
“嗯。”
“她做什么的?”
莉莉卡偏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说:“炼金术士。就那样。天天泡实验室里,有时候一礼拜不出来。出来就喝酒,喝完了就睡觉,睡醒了接着泡实验室。不怎么管我。”
“那你小时候谁管你?”
“我自己管我。”莉莉卡把油纸叠好揣兜里,“五岁就会做饭了。不做饭就得饿着。她倒是不缺钱,但从来不记得买吃的。冰箱里常年就两样东西:酒和蘑菇。我吃蘑菇汤吃了好几年。”
塞涅雅想了想自己家里。莱克斯虽然话少,但一日三餐没短过,冰箱里肉菜奶蛋样样齐全,连她吃几碗饭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养母对你好吗?”
莉莉卡沉默了两秒。
塞涅雅以为她不想说,正打算换个话题,莉莉卡开口了:“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她教我用剑,教我认炼金术材料,教我怎么分辨酒和毒药。但她从来不记得我生日,也不记得我几岁。我十岁那年跟她说了三次‘我今天十岁了’,她三次都回我‘哦,那晚上多吃点肉’。”
塞涅雅没说话。
“但有一回我发烧,烧到四十度,她实验室里待着没出来。我躺在床上自己熬着,熬到半夜她出来了,看见我脸红得跟炭火似的,二话没说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找药剂师。回来之后她守了我一宿,第二天早上给我煮了蘑菇汤。汤里搁了肉片,她平时煮汤从来不放肉片。她说‘冰箱里翻出来的,再搁要坏了’。”
莉莉卡耸了耸肩:“后来我病好了,她又回实验室了。一礼拜没出来。”
塞涅雅听完了,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嚼着。
“你养母跟我爸有点像。”她咽下去之后说。
“哪儿像?”
“都不会照顾人。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管。”
莉莉卡想了想,把布袋往肩上一甩站起来:“行了,不聊这个了。你下午干什么?”
“回去看书。”
“什么书?”
“圣典故事。莱克斯让我读完写一篇读后感。”
“读后感?”
“就是读了之后写写自己怎么想的。”
莉莉卡皱着脸:“你爸还让你写读后感?他教圣女还是教学生?”
“都教。”塞涅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渣,“你要不要来?后院苹果树底下挺凉快的。我写读后感,你可以干点别的。”
莉莉卡犹豫了一下:“我能在你那儿做晚饭吗?我买了羊排。”
“你会做羊排?”
“不会。但可以试试。大不了做糊了给你爸吃。”
塞涅雅看了她一眼,尾巴尖晃了晃:“行。来吧。我爸今天去白塔开会,晚上才回来。”
两人沿着镇外的土路往晨钟教堂走。
莉莉卡背着布袋走在前面,步子快,马尾辫甩来甩去。塞涅雅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根蜂蜡棒,边走边拿拇指蹭上面的蜡面。
太阳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个背布袋的,一个攥蜡棒的,中间隔了半步远。
走到教堂后门的时候塞涅雅推开门,让莉莉卡先进去。
莉莉卡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院子: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墙角搁着两把扫帚,苹果树在院子中间撑着半边绿荫,树底下有张石桌和两个石凳。
“你家院子比我公寓干净十倍。”莉莉卡走进去,把布袋搁在石桌上,“我公寓那院子地上全是落叶和碎瓶子,我扫了三回,第四回扫不动了。塞拉菲娜每回喝醉了往院子里扔酒瓶,我扫都来不及。”
塞涅雅把石桌擦了一遍:“我爸每天扫院子。早上扫一遍,傍晚扫一遍。我说我扫他不让,说我扫得没他干净。”
“你爸是强迫症吧?”
“什么是强迫症?”
莉莉卡张了张嘴,想了想措辞:“就是……东西不摆整齐浑身难受那种。”
塞涅雅想了想莱克斯。
面具搁在矮柜上必须正面朝外,大衣挂在门后必须按长短顺序,灶台上的调料罐必须按高矮排成一排,牛奶杯必须搁在桌子左边,面包盘必须搁在右边。
她点了点头:“是。”
莉莉卡叹了口气,把羊排从布袋里拎出来搁在石桌上:“行吧。我尽量不弄乱。”
那天下午塞涅雅坐在苹果树底下读圣典故事,莉莉卡在灶房里折腾羊排。
中间传来过两声焦糊味、一次锅铲掉地的动静、和莉莉卡自己骂自己“你放盐放那么快干什么”的嘟囔。塞涅雅读两页就抬头看一眼灶房方向,确认没有烟冒出来,接着低头读。
傍晚莱克斯回来的时候,桌上摆了一盘卖相很一般的羊排。边角有点焦,中间还有点粉,但闻着味儿还行。
莉莉卡站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了油点子,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莱克斯在桌边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羊排,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盐搁早了。”他说,“肉还没熟透盐就渗进去了,所以外面咸里面淡。下次等肉翻面了再搁盐。”
莉莉卡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的饭。
塞涅雅把读后感搁在桌上,莱克斯拿起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说“行”。
莉莉卡走的时候塞涅雅送她到门口。莉莉卡回头看了一眼教堂后院的苹果树。
“下个空心日我还来。我做羊排,你爸教我怎么搁盐。”
“你不去逛集市了?”
“逛。但逛完来你家做饭。我那儿灶台太脏了,懒得收拾。”
塞涅雅站在门口看她走远,马尾辫在傍晚的风里一甩一甩的,布袋里的蜂蜜罐碰着羊排骨头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