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镇的雨季来得不讲道理。
早上还是大晴天，塞涅雅出门的时候太阳把教堂后院的石板路晒得发白。她腰包里揣着今天要交的任务单，跟莉莉卡约好了巳时在训练营碰头，接一个采集露水草的活儿。露水草只在下雨前后冒头，平时缩在地底下跟死了一样，雨前一冒一大片，雨后就烂回泥里。霍克说这玩意儿娇贵，采晚了就成草泥了，所以任务时限卡得很死：雨前一个时辰。
塞涅雅走到训练营门口的时候天还晴着。等莉莉卡到齐了，两人领了任务单往北坡走，走到半路天边就压过来一片灰云，厚得跟棉被似的，压得日头都暗了。
“要下雨。”塞涅雅抬头看了看天。
“快走。”莉莉卡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步子加快了半拍，“露水草要是泡了雨就完了，采了也白采。”
两人赶到北坡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掉雨点了。不大，细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露水草果然冒了满地，灰绿色的小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铺了一大片。塞涅雅蹲下来就开拔，手指头顺着草根往下摸，一拔一个准。莉莉卡在旁边跟着拔，手速不慢，但拔出来的草根上总带着一坨泥，得拿手搓半天才能搓干净。
“你搓泥的功夫够我拔三根了。”塞涅雅头也没抬。
“那你教我怎么拔不沾泥。”
“从侧面下手指头，别从正面。正面一拽根就断，泥全带出来。”
莉莉卡换了个角度试了一下，果然干净了不少，拔出来的草根白白净净的，抖两下就利索了。她啧了一声：“你干农活长大的？”
“银霜村后山全是这种草。我爹小时候带我挖过。”
两人拔了一炷香的功夫，雨点开始变大了，从毛毛雨变成了正经雨滴，砸在叶子劈啪响。塞涅雅把布袋口扎紧，莉莉卡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布袋，光着胳膊站在雨里。
“你外套给我。”
“不用。我皮实。”
“你嘴唇都紫了。”
“那是冻的，不是病的。”
塞涅雅把自己的腰包解下来扔给她：“你腰上系着，手空出来撑个什么东西遮头。往回跑。”
莉莉卡接过腰包系上，从路边扯了片大叶子顶在头上，两人抱着布袋往训练营跑。跑到训练营门口的时候雨已经下得满地淌水了，两人从头湿到脚，鞋里灌满了泥汤，走一步咕叽响一声。
交了任务单，霍克数了数露水草，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湿透了？”
“没事。”莉莉卡拧了拧袖子上的水，“霍克，我们那报酬——”
“扣两铜角。露水草里掺了泥。”
“哪来的泥！我搓干净了！”
“底下那层有泥。下回注意。”霍克把银币数出来搁在桌上，莉莉卡拿起来掂了掂，往兜里一揣，转身出了门。走到门口又回头：“扣的这两铜角我回头从你苹果里扣。”
霍克眼皮都没抬：“你扣试试。”
莉莉卡哼了一声走了。
出了训练营两人站在屋檐底下等雨小。雨没小，反而更大了，打得地上白蒙蒙一层水雾。塞涅雅把湿头发拧了拧，抬头看天。
“这雨得下到晚上。”
“那我回不去了。”莉莉卡把湿外套搭在胳膊上，“我那公寓离这儿两里地，跑回去得再湿一遍。塞拉菲娜今天好像在家，我回去也得听她唠叨，说我不带伞。”
“那你先跟我回教堂。等雨小了再走。”
莉莉卡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镇街跑回晨钟教堂后门，跑一路湿一路。塞涅雅推开门的时候莱克斯正坐在桌边看书，抬头看了她俩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她俩滴水的衣服和灌满泥的鞋。
“门口站着。”
他站起来去灶房拿了两条干布巾出来，一条扔给塞涅雅，一条递给莉莉卡。然后从灶台上端下来一锅热着的牛奶，倒了两杯搁在桌上。
“喝了。换衣服。湿的脱下来搁灶台边上烘着。”
塞涅雅把布巾顶在头上擦头发，莉莉卡接过布巾擦了擦脸和胳膊，犹豫了一下，把湿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莱克斯已经上楼了，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件旧衬衫和一条干爽的裤子，塞涅雅一件，莉莉卡一件。
“先穿着。湿的干了再换回来。”
莉莉卡接过衬衫看了看。灰白色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袖子长了一截，但干净，闻着有皂角味。
“谢谢神父。”
“莱克斯就行。”莱克斯坐回桌边，把书翻回刚才看的那一页，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莉莉卡把衬衫套上，袖子卷了三道才露出指尖。她端着牛奶坐在桌边，看着莱克斯翻书。塞涅雅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条干裤子递给莉莉卡，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塞拉菲娜今天在家？”
“嗯。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下午起来发现冰箱里没吃的，估计得自己出来找。”
“那你晚点回去她会不会担心？”
“她？”莉莉卡拿筷子戳了戳牛奶杯，声音跟平时一样硬邦邦的，“她连我几岁都记不住，记不住我几点回家。”
塞涅雅没接话。莱克斯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但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雨下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停。塞涅雅从楼上拿下来一本圣典故事接着看，莉莉卡坐在桌边没事干，翻了一会儿莱克斯搁在书架上的旧报纸，翻完了报纸翻桌上的空茶杯，翻完了茶杯开始拿手指头敲桌子。
塞涅雅看了她一眼：“你无聊？”
“闲得长蘑菇。”
塞涅雅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几张空白的草纸和一支炭笔搁在她面前：“画画。我写读后感，你画画。”
莉莉卡盯着草纸看了半天，拿起炭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蘑菇。又在蘑菇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手里拎着个锅铲，头上顶着一团乱糟糟的白毛。蘑菇旁边写着“塞拉菲娜”，小人旁边写着“我”。
塞涅雅伸头看了一眼：“你养母画得跟鬼似的。”
“我画技就这样。”
画了一会儿，莉莉卡忽然搁下笔：“我回去一趟。”
“雨还大。”
“我养母有一摞炼金笔记搁在窗台上。她那个窗台漏水，我出门的时候忘了关，雨再这么下下去笔记得泡汤。”
塞涅雅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还说你养母连你几点回家都不记。”
“笔记泡了跟那没关系。”莉莉卡站起来把衬衫脱下来搁在椅子上，套上自己那件还半湿的外套，“她那些笔记攒了快十年，全是手写的。泡了雨就烂了，烂了她又得骂骂咧咧重写，写的时候脾气大得跟什么似的，倒霉的还是我。”
塞涅雅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不用——”
“我跑得快。两个人搬比一个人快。”
莉莉卡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
两人冲进雨里。塞涅雅跑起来没声音，脚掌落地轻得像猫踩灰。莉莉卡跑得快但脚步重，踩得水花四溅。两里地跑了不到一炷香，到了公寓楼下莉莉卡三两步蹿上楼梯，钥匙捅了三四下才捅进锁眼，推开门就往里冲。
窗台果然漏水。窗框边上湿了一大片，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那摞笔记搁在窗台旁边的小桌上，最底下那本已经洇了水，封皮皱巴巴的，边角软塌塌地往下垂。
莉莉卡把上面几本没湿的抱起来塞进塞涅雅怀里：“这些没事。底下几本麻烦了。”
塞涅雅接过干的那摞搁在怀里，回头看莉莉卡把湿了的那几本摊开在桌子上，一页一页翻。翻了两页她骂了一声：“第三十七页泡烂了。这页写的是龙尾草萃取液的配比，我养母上个月刚补过的。”
“能晾干吗？”
“文字还行，但有些手画的图泡糊了。得描一遍。”莉莉卡把湿的几本也摞在一起，抱起来，“带回去。你家灶台有火吧？”
“有。但——”
“我不会碰你的火的。我就搁在灶台边上烘着，翻一页翻一页，干了描图。”
塞涅雅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跑回教堂，来回四里地跑下来浑身湿得透透的。莱克斯看着她们抱着两摞草纸本子冲进灶房，什么也没问，默默把灶膛里的火拨小了，搁了个铁架子在上面，让莉莉卡把湿笔记摊在铁架子上翻着烘。
莉莉卡蹲在灶台边一页一页翻着笔记。塞涅雅在旁边给她递布巾，擦一页翻一页，翻到泡糊的图页就拿炭笔照着背面透出来的痕迹描一遍。两人蹲在灶台边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雨渐渐停了，灶台上的湿笔记也烘得差不多了。
莉莉卡把烘干的笔记摞好，拍了拍封皮上的灰，松了口气。
“行了。回头拿回去搁窗台上晾一晚上就没事了。”
莱克斯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灶台上那摞笔记，又看了一眼莉莉卡，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把中午剩的土豆炖肉热了热，盛了三碗端到桌上。
莉莉卡端着碗吃了一口，抬头看了莱克斯一眼：“神父，今天麻烦你了。”
“莱克斯。”莱克斯说。
“……莱克斯。”莉莉卡嚼着土豆，声音闷闷的，“下雨天跑来跑去的，还借了衣服穿。”
“塞涅雅的搭档。不算麻烦。”
莉莉卡愣了愣，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塞涅雅在旁边吃土豆，尾巴尖晃了一下。
吃完饭莉莉卡抱着干了的笔记回公寓，塞涅雅送她到门口。雨后的白桦镇空气潮乎乎的，石板路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坑，映着傍晚的天光。
“你养母的笔记没事吧？”塞涅雅问。
“没事。那页图描好了，回去贴上去就行。”莉莉卡把笔记往怀里揣了揣，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是个好人。”
“嗯。”
“比你爸还好的那种好人。”
塞涅雅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但莉莉卡已经走远了，马尾辫在水坑边上甩来甩去，靴子踩进浅水洼里溅起一小朵水花。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关上门。
莱克斯在厨房里洗碗，塞涅雅走过去帮忙擦盘子。擦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她忽然说：“爸爸。”
“嗯。”
“莉莉卡说你是好人。”
“她说得对。”
塞涅雅瞥了他一眼，莱克斯面无表情地刷着锅底，嘴角平平的。
“比好人还好的那种好人。”她补了一句。
莱克斯刷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
“……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