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涅雅是在跑早操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左脚踝每踩一下地就往外崴半寸。不疼,就是不得劲,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像鞋底垫了块石子。她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霍克坐在场边石头上拿烟斗敲了敲:“你脚怎么了?”
“崴了一下。”
“什么时候崴的?”
“昨天采露水草下山的时候。”
“崴了不早说?”霍克烟斗一挥,“下去歇着。今天不用跑了。”
塞涅雅没动:“今天有对练。”
“对练个屁。你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还练什么?下去。”霍克冲场边一抬下巴,“莉莉卡来了。让她带你回去。”
莉莉卡刚走到训练场门口就听见这话,书包往地上一搁,三两步跑过来蹲下看塞涅雅的脚踝。确实肿了,袜子边勒进去一圈,皮肤绷得发亮。
“你昨天崴了怎么不说?”
“没觉着疼。”
“没觉着疼你现在走两步我看看。”
塞涅雅走了两步,左脚往外撇了一下,不明显,但莉莉卡看出来了。
“行。别练了。走,回去。”莉莉卡站起来,把塞涅雅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别使劲踩地,重心搁我这边。”
“我自己能走。”
“你昨天也说你能跑。结果呢?”
塞涅雅闭嘴了。
霍克在背后补了一句:“今天对练取消。你俩都回去。塞涅雅养着,莉莉卡你盯着她别让她乱跑。明天要是消肿了就回来,没消肿接着歇。”
莉莉卡冲霍克摆了摆手表示听见了,架着塞涅雅往外走。走到训练营门口塞涅雅想把胳膊抽回来,莉莉卡没松手。
“我自己——”
“你再说一句‘我自己能走’我就把你另一条腿也弄崴了。”
塞涅雅把嘴闭上了。
两人沿着镇街往晨钟教堂走。早市刚开,路边摊子正支棚子,卖菜的大婶往地上洒水压尘,水花溅到莉莉卡靴子上,她啧了一声,没停下来擦。塞涅雅被她架着走,左脚悬着不敢踩实,一跳一跳的。
“你养母崴过脚吗?”莉莉卡走着走着问了一句。
“我爸崴过。前年冬天在教堂后院扫雪,踩冰上滑了一跤,崴了。躺了三天,第四天爬起来接着扫雪。”
“你爸属驴的?”
“他是神父。礼拜天要做弥撒,不能瘸着上台。”
“那他怎么上台的?”
“拄着扫帚上去的。”
莉莉卡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你爸真行。”
走到教堂后门的时候塞涅雅摸钥匙开门,莉莉卡把她架到客厅沙发上摁着坐下,蹲下来脱她鞋。袜子褪下来,脚踝肿得更明显了,侧面鼓出一个青紫色的包,摸着烫手。
“等会儿。我去找个东西。”莉莉卡在灶房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和一小瓶不知道谁搁在窗台上的药酒。她拧开瓶盖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不冲,但够呛。
“这是药酒。你爸搁的?”
“嗯。他崴脚那会儿剩下的。”
莉莉卡把药酒倒在棉布上,没急着往塞涅雅脚上敷,先倒了一点在自己手腕内侧蹭了蹭,等了一会儿。
“你干什么?”
“试过敏。我养母教我的。药酒不能直接往人身上招呼,有些人敷了会起疹子。”等了大概喝口水的功夫,她手腕上没起红点,才把棉布敷在塞涅雅脚踝上。凉,塞涅雅脚往里缩了一下,被莉莉卡摁住了。
“别动。敷一刻钟。”
“你还会这个?”
“我养母有一回喝醉了摔下楼梯,膝盖肿得老高。我拿药酒给她敷的。她第二天起来说膝盖不疼了,又去喝酒了。”莉莉卡拿另一条干布把棉布缠好,打了个结,“行了。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塞涅雅看着莉莉卡走进灶房。灶台边传来翻橱柜的动静、打鸡蛋的动静、切菜的动静。一会儿莉莉卡端着碗出来了,碗里是炒蛋,没糊,边上配了两片黑麦面包,面包上抹了蜂蜜。
“你家没有牛肉了。只有鸡蛋。”
“我爸今天要去买。”
“那正好。我给他列个单子。”莉莉卡从桌上摸了张草纸,拿炭笔在上面写:牛肉两斤、羊排一扇、牛奶三瓶、鸡蛋一打、土豆半兜、洋葱三颗。写完了把纸搁在桌角,拿杯子压住。
塞涅雅端着碗吃炒蛋,吃了一口抬头看莉莉卡。
“你炒蛋里搁了什么?”
“盐。还有一点干香草。你灶台上那罐干香草快空了,我刮了半天刮出来一把渣。”
“比我炒的好吃。”
“那是你上次糊锅了。你正常发挥跟我水平差不多。”
塞涅雅把炒蛋吃完了,面包也啃了,脚踝上敷的药酒开始发暖,肿的地方感觉没那么涨了。莉莉卡坐在桌对面,从书包里摸出一块磨了一半的魔导剑零件,拿小锉刀慢慢锉着。锉两下吹一下灰,锉两下吹一下灰。
“你今天不用回训练营?”
“霍克说让我盯着你。我这就是在盯着。”莉莉卡头都没抬,锉刀磨得沙沙响,“你赶紧消肿,明天要还这样我还得盯一天。耽误我练剑。”
塞涅雅靠在沙发上,看她锉零件。锉刀的声音细密均匀,沙沙沙的,听着听着眼皮就往下沉了。昨晚没睡好,脚崴了翻身碰到就疼,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现在脚踝暖烘烘的,屋里灶台还有余温,沙发垫子软硬刚好。
她歪在靠垫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了条毯子。桌上搁着一张纸条,字迹跟蚯蚓爬似的:“我回训练营一趟,霍克有东西让我拿。你睡着别动。药酒干了叫我——不对,叫我回来再敷。别自己倒药酒,你倒不准。——莉莉卡”
塞涅雅把纸条搁在桌上,往灶房看了一眼。灶台上搁着一碗水,杯子上贴着另一张纸条:“喝水。”
她把水喝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莉莉卡回来了,抱着一摞训练营发的旧报纸,说霍克让她拿回来看看里面的战例分析。进门先蹲下来看塞涅雅的脚踝,摸了一下,又摁了一下。
“消了点。再敷一回。”她倒了药酒重新裹上棉布,手法比上午熟练了,缠得也利索。缠完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下午别下地。晚饭我弄。”
“你弄?”
“我买了羊排。搁你冰箱里了。你爸的冰箱该擦了,里头那层霜厚得能刻字。”
塞涅雅看着她走进灶房,又退出来。
“你家有蜂蜜吗?”
“橱柜第二层。”
“羊排配蜂蜜我试过一回,没成功。你爸在家吗?让他教我。”
“他去白塔了。晚上才回来。”
“那等他回来再做。我先把羊排腌上。”莉莉卡又走进灶房,传来开冰箱的动静,一会儿又退出来,“你家有粗盐吗?”
“灶台左边那个罐子。”
“粗盐腌肉是吧?”
“嗯。”
莉莉卡第三次走进灶房,这次待的时间长了些,传来刀碰砧板的声音、拍肉的闷响、和莉莉卡自己哼的不知名小调。塞涅雅靠在沙发上听着,尾巴尖跟着那跑调的小调一翘一翘的。
傍晚莱克斯回来的时候羊排已经腌好了,搁在盘子里盖着布。莉莉卡在灶台边上严阵以待,围裙系得紧邦邦的,袖子卷到手肘。莱克斯看了一眼腌好的羊排,又看了一眼莉莉卡,把大衣脱了挂门后,走过来接手了灶台。
“火关小。搁蜂蜜。这个火候搁蜂蜜,蜂蜜一化就把肉翻面。”
“上次我搁早了。”
“上次你大火搁的。蜂蜜一进去就糊了。小火,慢慢化。”
莉莉卡按莱克斯说的做,羊排在锅里翻面的时候没糊,滋滋冒油,蜂蜜裹在肉面上亮晶晶的。出锅的时候她夹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下没说话。
“怎么样?”塞涅雅坐在沙发上伸着脖子问。
莉莉卡把剩下那块也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比你爸做的好吃。”
莱克斯正端着碗走过来,闻言看了她一眼。莉莉卡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补了一句:“比你做的差一点。”
莱克斯把碗搁在桌上,嘴角平平的,但塞涅雅看见他转过身去拿叉子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跟笑了一样。
那天晚上三个人吃掉了整盘羊排。莉莉卡走的时候塞涅雅的脚踝已经消了大半,能踩着地慢慢走了。莉莉卡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摞旧报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明天见。”她摆了摆手,马尾辫一甩走了。
塞涅雅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缠得板板正正的棉布,转身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