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排任务的时候没看地图。
“东边，白桦林北坡往东延伸那一片，有个小村子叫石桥村。村里最近闹黄鼠狼，偷了十几只鸡。你们俩去一趟，看看怎么回事，能抓就抓，抓不着就帮着修修鸡圈。报酬不多，八银圣。去不去？”
塞涅雅站在任务板前面没动。
白桦林北坡往东延伸，石桥村。她盯着任务单上“东边”两个字看了半天，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白桦镇往东，沿着官道走十五里到哨塔，再往东北拐五里是石桥村。石桥村再往东北走……就是银霜村的方向。
银霜村离石桥村不到八里地。她小时候跟爹去石桥村赶过集，石桥村东头有个卖麦芽糖的老头，她爹每回赶集都给她买一块。那老头现在还在不在？石桥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不在？
“去不去？”莉莉卡凑过来看了一眼任务单，又看了看塞涅雅的脸，“你怎么这个表情？”
“去。”塞涅雅把任务单从霍克桌上抽走，“走吧。”
出了训练营往东走。莉莉卡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塞涅雅跟在后面，越走越慢。走到官道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底下就是往东北拐的那条小路。小路两边的白桦树长得密，树荫把路面遮得严严实实的，路中间长了一溜青苔。
“怎么了？”莉莉卡回头。
“没事。走。”塞涅雅踩上小路，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石桥村的黄鼠狼好抓。两人在鸡圈周围蹲了半个下午，拿网兜罩住了一只肥的黄鼠狼，剩下几只吓得翻墙跑了。鸡圈被扒了个洞，塞涅雅找了几根木条拿藤蔓绑结实了，莉莉卡在旁边拿泥巴糊缝。干完活天还早，村长硬塞了两条风干鸡腿给她们当谢礼。
“走大路回去吧。”莉莉卡把鸡腿揣进包里，往村口方向走。
塞涅雅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没动。
“你往哪边走？”莉莉卡回头看她。
“走小路。近。”
“小路绕远吧？我看地图大路是直的。”
“小路也不远。往西南走八里地能拐上官道。”
莉莉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条往西南拐的土路，把包往肩上一甩：“行。你带路。”
两人拐上那条土路。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两边的白桦树渐渐稀了，露出大片大片的荒地。荒地里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但仔细看能看出田垄的形状，一条一条的，很规整。再往前走了一段，荒地中间出现了一截烧黑的石墙。
莉莉卡的脚步慢了。
石墙后面是一大片废墟。塌了的屋顶、熏黑的房梁、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磨、一口已经干涸的井。路边的野草长得有膝盖高，风一吹沙沙响，把废墟衬得格外安静。
“这是什么地方？”莉莉卡问。
塞涅雅没回答。她走到那截石墙前面蹲下来，伸手拨开墙根的杂草。石墙上有一道刻痕，三道杠，被火烧过又长了青苔，歪歪扭扭的，但还能认出来。
她用手指头描了一遍那道刻痕。三道杠。鹿。
“塞涅雅？”莉莉卡跟上来，站在她身后。
塞涅雅站起来，绕过石墙往废墟里面走。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熟，像走过一千遍。绕过半截倒塌的烟囱，跨过一道塌了半边的门槛，最后在一棵老桦树前面停下来。
老桦树还活着。树干焦黑了一半，但另一半抽了新枝，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树根底下堆着几块石头，石头前面有个浅浅的土包，上面插着三根木条，木条上刻了字，被雨水和风磨得快看不出来了。
塞涅雅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木条上的泥。第一根刻着“父”，第二根刻着“母”，第三根刻着“弟”。
莉莉卡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往前走。她看着塞涅雅蹲在那三个土包前面，背挺得直直的，尾巴垂在地上，耳朵压得平平的。蹲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
风把老桦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莉莉卡听见塞涅雅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小，混在风声里，但她听见了。
莉莉卡走过去，在塞涅雅旁边蹲下来。没说话，就蹲着。
塞涅雅又蹲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这个村叫银霜村。四十七户人家。”
莉莉卡嗯了一声。
“我家在村北边。三间木屋。屋后头有个灶台，夏天在外头做饭，烟往林子里飘，蚊子都不敢过来。”塞涅雅的声音很平，跟平时说任务路线的时候差不多，“我爹是猎户。刻过三头熊。那头熊皮挂在村公所的墙上，眼睛是两颗玻璃珠子，我小时候老觉得它在看我。”
莉莉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废墟中间确实有一面塌了半截的墙，墙上挂着一张烧得只剩半边毛的黑熊皮。玻璃珠子掉了一颗，另一颗还缝在眼眶里，歪歪斜斜地看着天。
“我娘在灶台上烙饼、煮汤、熬果酱。我有个弟弟，叫塞恩。小我三岁。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塞涅雅停了一下，“那年冬天，公国的人来了。放火。我娘把我塞进地窖里，说‘别出声’。我在地窖里待了一整夜。出来的时候村子就成这样了。”
莉莉卡没有说话。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了蜷，又松开了。
“我爹在村道上。我娘在灶房门口。我弟在灶台底下的缝里。”塞涅雅的声音到这儿终于抖了一下，很轻微，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马上又摁住了，“我弟胸口扎了根铁片。我拔出来的。按了很久。血不流了。但他没动过。”
莉莉卡把手伸过去，覆在塞涅雅的手背上。塞涅雅的手冰凉的，手指头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
“后来圣堂的人来了。把我带去了孤儿院。再后来我爸来了。”塞涅雅低下头，“我爸叫莱克斯。他第一次来看我的时候带了烟熏牛肉三明治。放在我脚边，退后三步等着。我吃了。他就把我领回家了。”
风又吹过来，老桦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塞涅雅抬头看了看树，伸手摸了摸焦黑的树干。
“这棵树我小时候爬过。我爹在底下接着我。我弟在底下喊‘姐你下来’。”她把额头抵在树干上，闭了闭眼睛。
莉莉卡蹲在旁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起塞拉菲娜。想起灰烬谷的废墟，想起那个把她从洞里夹起来带走的龙族女人。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废墟。但她的废墟里有人把她捡走了。塞涅雅的废墟里没有人。塞涅雅自己从地窖里爬出来的。
“你那时候几岁？”莉莉卡问。
“十岁。”
莉莉卡把塞涅雅的手攥紧了。塞涅雅的手很小，指头细，掌心有拿刀磨出来的薄茧。跟她自己的手差不多大，但她自己的手上有剑柄磨出来的硬块，塞涅雅的手上茧子薄一些，还带着点常年握笔写字的印子。
“我那时候五岁。”莉莉卡说，“在灰烬谷。塞拉菲娜把我从砖堆底下扒出来的。我爹妈没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
塞涅雅偏头看她。莉莉卡没看她，眼睛盯着前面那三个土包上的木条。
“你比我强。”莉莉卡说，“你记得你爹娘的样子。记得你弟弟跟在你屁股后面转。记得灶台上的烟往哪儿飘。我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塞拉菲娜蹲在洞口看我，说‘哦，活的’。然后给我掰了块干酪。硬得跟石头似的。”
塞涅雅把她的手反过来握住。两个人的手都凉，握了一会儿就热了。
“你养母对你好不好？”塞涅雅问。
莉莉卡想了想：“她没把我饿死。没把我扔了。教我用剑，教我认字。就是不太管我。我小时候自己做饭自己吃，她泡实验室一礼拜不出来，我就一个人待着。习惯了。”她顿了顿，“但她有一回喝醉了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是我从灰里捡回来的，我捡了就没打算扔’。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
塞涅雅把她的手又攥紧了一点。
两人在老桦树底下蹲了很久。太阳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过来，把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塞涅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
“走吧。”她说。
莉莉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两人往村口方向走，经过那截烧黑的石墙的时候塞涅雅又看了一眼墙上的三道刻痕。这次她没停，看了一眼就走了。
拐上官道的时候莉莉卡把包里的两条风干鸡腿掏出来，递给塞涅雅一条。两人边走边啃，谁也没说话。鸡腿有点咸，嚼久了腮帮子酸。塞涅雅啃了一半忽然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什么？”
“没说话。”
莉莉卡嚼着鸡腿偏头看了她一眼：“我不说话是因为我嘴笨。你难过的时候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蹲着就行。”
莉莉卡想了想，把剩下的鸡腿塞进嘴里嚼完了，鸡骨头往路边草丛里一扔：“那行。以后你难过我就蹲着。但你得提前跟我说。我有时候看不出来你难不难过。你脸就一个表情。”
塞涅雅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嗯。提前说。”
两人走回白桦镇的时候天快黑了。镇口的哨塔上点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塔楼窗户里透出来。莉莉卡在岔路口停下来。
“我往这边走了。你回去路上当心。”
“嗯。”
莉莉卡走了两步又回头：“塞涅雅。”
“嗯？”
“你爹娘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应该挺高兴的。能打狼、能采药、能自己烤面包。还有个搭档能帮你砍价。”
塞涅雅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莉莉卡的背影拐进巷子。站了几秒，转身往教堂方向走。推开门的时候莱克斯正坐在桌边等她，桌上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蘑菇汤。
“回来了？”
“嗯。任务做完了。抓了一只黄鼠狼，修了鸡圈。”
“过来喝汤。”
塞涅雅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莱克斯看了她一眼，没问她为什么眼睛红，也没问她走哪条路回来的。他只是把烟熏牛肉往她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
塞涅雅把碗里的肉都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