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把夜巡任务单拍在桌上的时候，塞涅雅正在系靴带。
“白桦镇东边那片仓库区，最近有人半夜摸进去偷面粉。圣堂慈善会的仓库，丢了四袋了。你们俩去蹲两晚，看看到底是人是耗子。报酬十五银圣，两晚。去不去？”
塞涅雅系靴带的手停了一下。莉莉卡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捅她：“两晚十五银圣，一人七银圣半。够买多少肉你算算。”
塞涅雅算了算。七银圣半，够买半扇羊排加两罐蜂蜜加一兜子土豆。她还没开口，莉莉卡已经替她把话说了：“去。接了。”
塞涅雅看了她一眼。莉莉卡也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明摆着：你要敢说不去我就把你上次偷吃我烤肉的事抖出来。
“去。”塞涅雅把靴带系好了。
出了训练营往东走，莉莉卡从腰包里摸出两块发光魔石，塞了一块给塞涅雅。
“今晚用这个。我那两块旧的修好了，亮度够使。你走里侧，我走外侧。”
塞涅雅把魔石攥在手里。淡蓝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脚前三步的路。她偏头看了莉莉卡一眼：“你提前修好的？”
“嗯。上回你那个快用完了，我把我那两个旧的换了晶片，亮得很，能用一礼拜。”莉莉卡把自己的那块在手里晃了晃，“别谢我。从你下个月的肉钱里扣。”
“你上个月还欠我三铜角。”
“那是上个月的事。这个月重新算。”
两人走到仓库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白桦镇东边的仓库区不大，一排木头棚子搭在路边，最里头那间挂着圣堂慈善会的白十字牌。棚子后面是一片矮墙，墙外头就是野地，草长得老高，风一吹哗哗响。
“你守前面，我守后面。”塞涅雅蹲在棚子侧面，拿魔石在地上画了个圈，把两人站的位置标出来，“有动静就晃魔石，闪三下。”
“行。”莉莉卡往后墙绕，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你一个人在前面行不行？”
“行。”
“我是说——”莉莉卡犹豫了一下，语气别扭得很，“黑。你一个人怕不怕？”
塞涅雅手里的魔石晃了一下。她抬头看莉莉卡，莉莉卡没看她，眼睛盯着后墙方向，好像那句话是跟后墙说的。
“不怕。”塞涅雅说，“有魔石。”
“魔石是魔石。人是人。”莉莉卡把这句话说完就往后墙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红色宽丝带在黑地里甩来甩去，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塞涅雅蹲在棚子前面，手里攥着魔石。仓库区晚上没人，只有路那头镇上的灯火隔了半里地照过来一点光。风把野地里的草吹得哗哗响，耗子在墙根底下窜来窜去。她把耳朵竖起来，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后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三短一长。塞涅雅回敲了两下。
蹲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没什么动静。后墙那边忽然敲了三下急的。塞涅雅站起来就往后面绕，贴着棚子边摸过去，看见莉莉卡蹲在墙根底下，魔石举得高高的，照着墙外野地里一个黑影。
那黑影蹲在野地里，面前搁着几袋面粉，正在往麻袋里倒。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撒腿就跑。莉莉卡已经翻墙追出去了，塞涅雅紧跟着翻墙，两人一前一后在野地里追了百来步，把人堵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
那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喊：“别打别打！我是镇上磨坊的卢克！我爹病了，家里揭不开锅，我就拿了几袋——”
莉莉卡拿魔石照了照他的脸，回头看了塞涅雅一眼。塞涅雅点了点头，她认识这人，白桦镇磨坊老卢克的儿子，平时在镇上打零工，最近他爹确实病了，老咳嗽，去药剂师那儿抓了三回药都没见好。
“面粉还回去。”塞涅雅说。
“还、还回去。”
“今晚还。明天早上慈善会的人来查，少一袋你跟我去霍克那儿说话。”
卢克抱着面粉跑了。莉莉卡把魔石收进兜里，抱着胳膊站在野地里，脸上表情不太好看。
“十五银圣的活儿，逮着个病秧子他儿子。”
“他爹确实病着。”
“我知道他爹病着。但咱们蹲了一整晚就蹲出个这。”莉莉卡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十五银圣悬了。”
“悬不了。面粉还回去了，慈善会没损失，明天跟霍克照实说。”
“照实说霍克能给多少？”
“能给一半。”
“一半也有七银圣半，一人三银圣多。”莉莉卡算了算，脸色好了一点，“行吧。好歹没白蹲。明天晚上还来？”
“来。”
第二晚果然又来了个贼。这回是个惯偷，镇上人都认识，叫瘦猴，专门偷鸡摸狗混日子的。莉莉卡看见是他，乐了：“瘦猴，你偷面粉？”
“我偷什么面粉，我偷面粉干什么，我又不会做饭。”
“那你去仓库区干什么？”
“我偷鸡。仓库后头有人养鸡。”
“谁家鸡养仓库后头？”
“慈善会的。救济鸡。”
莉莉卡回头看了塞涅雅一眼，塞涅雅也看她。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把瘦猴扭送到霍克那儿的时候霍克正蹲在训练营门口啃苹果。听完汇报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面粉那个还回去了？行。瘦猴你留下，慈善会的鸡你也敢偷，明天去慈善会搬三天面粉袋子抵账。你俩任务完成了，报酬照发。”
莉莉卡接过银币数了一遍，十五枚，一枚不少。她揣进兜里，跟塞涅雅往回走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十五银圣。一人七银圣半。我明天去买羊排。”
“你上周买的羊排还没吃完。”
“吃完了。昨晚我养母半夜起来翻冰箱，把我剩下的半扇羊排当宵夜吃了。我早上起来就剩骨头了。”莉莉卡磨了磨牙，“她吃的时候就不能给我留一块？”
“你养母不是喝醉了才吃东西吗？”
“她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喝酒喝得少了，改吃东西了。冰箱里少了两罐腌菜和半兜土豆。我怀疑她是不是在实验室里偷偷煮东西吃。”
塞涅雅想了想塞拉菲娜蹲在实验室里拿烧杯煮土豆的画面，觉得有点离谱，但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走到岔路口，莉莉卡往自己公寓方向拐，塞涅雅往教堂方向走。走了几步塞涅雅忽然停下来：“莉莉卡。”
“嗯？”
“昨晚你往后墙走的时候问我怕不怕黑。”
莉莉卡脚步顿了一下：“问了。怎么了？”
“你问的时候没看我。你盯着后墙。”
莉莉卡站了两秒，转过来：“那是因为我不好意思问。我养母以前问我怕不怕，我总说‘不怕’，她就不管了。后来我发现别人问我怕不怕的时候，我说‘不怕’她反而要多问几遍。你昨天说‘不怕’说得太顺嘴了，跟假的一样。”
塞涅雅站在路灯底下，白色的尾巴垂在身后，尖上轻轻晃了一下。
“下次你直接问。我照实说。”
“那你现在说。怕不怕？”
塞涅雅想了想：“怕。但有魔石，还有你走外侧。没那么怕。”
莉莉卡看了她两秒，嘴角翘了一下：“行。那我下次还走外侧。”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路灯底下一甩一甩的，红色宽丝带在夜风里飘着，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去买羊排！你出三银圣，我出三银圣，剩下算你欠我的！”
塞涅雅站在路灯底下看她走远。手心里的发光魔石还亮着，淡蓝色的光把脚前三步的路照得清清楚楚。她攥了攥魔石，转身往教堂走。
推开门的时候莱克斯还没睡。坐在桌边看书，桌上搁着一碗热牛奶。塞涅雅在桌边坐下来喝了一口，莱克斯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昨晚蹲仓库，怕不怕？”
塞涅雅端着碗想了想：“怕。莉莉卡走外侧。”
莱克斯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翻过去之后又翻回来了，那一页他刚才根本没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