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卡第一次主动开口请塞涅雅去她家，是在一个刮大风的下午。
训练营提前散了。霍克说风太大，箭射出去能飘三丈远，练也是白练，把人全撵回去了。塞涅雅收拾东西往外走，莉莉卡跟上来，走了一路没吭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你下午有事没？”
“回去看书。”
“别看了。来我家。”莉莉卡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语气跟平时一样硬邦邦的，“你上次帮我搬笔记还没好好谢你。我买了羊排，今天给你做一顿正经饭。我练了半个月了，这回肯定不糊。”
塞涅雅看了她一眼。莉莉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路边的树，没看她。塞涅雅知道她在紧张什么。上次提到塞拉菲娜，莉莉卡说了“我养母不怎么管我”，别的没细讲。这回请她回家，等于把门打开了让塞涅雅往里看一眼。
“行。”塞涅雅说。
莉莉卡脚步明显快了一点，嘴上却说：“别抱太大希望。我家乱。我收拾过了，但还是乱。塞拉菲娜的东西我不敢乱动，她实验台上摆得跟迷宫似的，动一个瓶子她能看出来。”
两人往熔金城方向走。白桦镇到熔金城走路大半个钟头，沿着低语海商路往西，路上拉货的马车不少，尘土扬了一脸。莉莉卡在路边摘了两片大叶子，递给塞涅雅一片挡灰，自己拿一片扇着风。
“你养母知道你今天请人吃饭吗？”塞涅雅问。
“不知道。她估计又在实验室里泡着。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桌上搁着半瓶酒和一碟没吃完的干酪。她最近好像在赶什么协会的活儿，连着好几天没怎么出实验室。”
“那你做饭她吃吗？”
“吃。我搁在灶台上，她出来看见了就吃，吃完把碗搁水池里。有时候碗攒到第三天我洗，有时候她洗。看心情。”莉莉卡说着啧了一声，“她洗碗倒是洗得干净。就是堆着不洗让人受不了。”
熔金城比白桦镇大得多，也更吵。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铁匠铺的锤声、炼金工坊的风箱声、卖艺人的手风琴声搅成一团。空气里有煤烟味、有酸液味、有面包房的焦麦味，混在一起呛鼻子。莉莉卡带着塞涅雅拐进西区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灰砖楼，外墙被烟熏得发黑，窗台上晾着床单和几串风干香草。
“到了。”莉莉卡拿钥匙捅开铁皮门，推开，“进来吧。先说好，别嫌弃。”
塞涅雅走进去。
客厅比她想象的大，也乱。乱跟脏不一样。脏是堆着垃圾不收拾，乱是到处搁着东西但每样东西都有地方。长桌上码着一排一排的玻璃瓶，瓶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沙发靠背上搭着几件衣服，叠得不算整齐但也不像随手扔的。墙上钉着木板，板子上贴满了纸条，有些写着字有些画着图，还有一张用红笔圈了好几圈的字条，写着“交房租”，被划掉了，底下补了一行“交了”。
“那是我写的。”莉莉卡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塞拉菲娜老忘交房租，我就贴了张条。她看见之后交了，把条划了说‘别贴了怪丢人的’。我又写了一张新的贴上。”
“你养母呢？”
“实验室。”莉莉卡往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那扇门后面。我敲门问问她吃不吃羊排。”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面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我做羊排。吃不吃？”
“吃。”里面的声音又闷又懒，尾音拖得老长，“搁灶台上。我等会儿出来。”
“人家来做客的。你出来见一面。”
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椅子拖地的动静，门开了。
塞拉菲娜·奥莱托站在门框里。
塞涅雅之前没见过她。高个子，比莉莉卡高半个头，白色长发乱得跟鸟窝似的，几缕银色的龙鳞从手腕和脖颈的衣领边沿露出来，黑色龙角上嵌着几粒不知道是什么的灰渣。宝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穿着件松垮垮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摆没塞进裤腰里。银色龙尾从身后垂下来，尾尖上沾了一小块墨渍。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塞涅雅一眼，又看了莉莉卡一眼。
“你朋友？”
“搭档。”莉莉卡纠正，“塞涅雅。我跟你说过。”
“哦。说过。”塞拉菲娜打了个哈欠，冲塞涅雅点了点头，“塞涅雅。莉莉卡的搭档。记住了。”她说完就缩回实验室里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翻纸的窸窣声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莉莉卡冲那条门缝翻了个白眼：“你看。这就是她。出来见一面跟要她命似的。”
塞涅雅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条留了一条缝的门，又看了看满墙的纸条和瓶子。她想起莱克斯。她第一次带莉莉卡回教堂的时候，莱克斯坐在桌边看书，抬头看了一眼，说“门口站着”，然后去拿布巾倒牛奶。他话不多，但他在场。从始至终都在场。
“你养母一直这样？”
“嗯。泡实验室里不出来。”莉莉卡走进灶房，系上围裙，“习惯就行了。她不是不管我，她就是……人在心不在。她那个脑子同时转好几件事，炼金术排第一，酒排第二，第三是我。有时候我排第三，有时候我排第四，看那天她实验室忙不忙。”
塞涅雅跟着走进灶房，在灶台边上蹲下来，看莉莉卡把羊排从冰箱里拎出来。冰箱比莱克斯那个乱得多，里头塞着几瓶酒、一罐腌菜、半兜子土豆、一把蔫了的芹菜、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肉。
“你上次说你家冰箱里只有酒和蘑菇。”
“以前是。后来我学会自己买菜了就不一样了。”莉莉卡把羊排搁在案板上，拿刀背拍了拍，“不过她有时候会往冰箱里塞些奇怪的东西。上礼拜我翻出来一瓶写着‘别喝’的绿药水，底下小字写着‘喝了肚子疼’。我给她搁到实验台上了。她晚上出来说‘我绿药水呢’，我说‘你搁冰箱里了，我拿出来了’。她说‘哦’，然后接着喝她的酒。”
塞涅雅蹲在旁边看她拍羊排。拍完了搁盐，这回记得了，翻面之后才搁的。搁完盐搁干香草，搁完干香草搁蜂蜜。蜂蜜倒的时候拿勺子量的，一勺一勺往肉面上抹，抹得匀匀的。
“你教我了。我记着了。”莉莉卡头也没抬，专心抹蜂蜜，“这回不糊。”
羊排进了锅，小火慢慢焖。两人蹲在灶台边上等，跟上次在教堂一样。锅盖缝里冒出甜腻腻的烟，混着羊肉的油香。实验室那扇门又开了，塞拉菲娜晃出来，手里拎着个空杯子，进灶房看了一眼锅。
“羊排？”
“嗯。快好了。你等会儿。”
塞拉菲娜在灶台旁边蹲下来，跟她们并排。银色龙尾盘在脚边，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懒洋洋的。
“你搭档叫什么来着？”
“塞涅雅。”莉莉卡又重复了一遍，“白虎族。她爸是晨钟教堂的莱克斯神父。”
“莱克斯？”塞拉菲娜偏了偏头，宝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我认识。前阵子白塔开会见过。话少。面具摘了长得还行。”
塞涅雅蹲在旁边，耳朵尖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爸？”
“不算认识。开过几次会。他坐角落里不吭声，我坐角落里喝酒。后来散会的时候他说‘你酒味太重了下次开会别喝’。我说‘你管得着吗’。他说‘管不着，提个建议’。”塞拉菲娜打了个哈欠，“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塞涅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爸跟塞拉菲娜开过会，还说过话，还提了建议——这事莱克斯从来没提过。她回去得问问。
羊排焖好了。莉莉卡夹了一块搁在盘子里递到塞拉菲娜面前。塞拉菲娜接过去拿手捏着咬了一口，嚼了嚼。
“比我做的好吃。”她说。
莉莉卡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也好吃。这回比上回还好吃。有进步。”塞拉菲娜把剩下那块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往实验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塞涅雅，“你爸下回开会还喝酒吗？”
塞涅雅愣了愣：“他不喝酒。他抽烟。”
“哦。那下回散会我找他借根烟。”塞拉菲娜摆了摆手，钻回实验室去了。
莉莉卡把羊排端到桌上，又炒了一盘蘑菇，煮了一锅蔬菜汤。塞涅雅帮忙摆碗筷，摆到第三副的时候看了莉莉卡一眼。
“你养母不出来吃？”
“她那个羊排就是饭。吃完接着干活。”莉莉卡把碗搁在塞拉菲娜那副位置上，还是搁了，“她饿了自己会出来找吃的。我给她留着。”
两人在桌边坐下来吃饭。羊排这回真没糊，蜂蜜抹得匀，肉焖得透，咬下去汁水往外渗。塞涅雅吃了两块，莉莉卡吃了三块，剩下那块搁在塞拉菲娜的碗里没动。
吃完饭莉莉卡洗碗，塞涅雅在旁边擦盘子。擦到第二个的时候她开口了：“你养母和我爸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一个是龙，一个是人。”
“不是这个。我爸话少，但他一直在。你养母话也不多，她人不在。”
莉莉卡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冲了半天她才开口：“她不是不在。她就是在另一个屋。你叫她她应，你有事她管。但平时她不在这个屋。她那个脑子老在别的地方转。”她把洗好的碗搁进沥水架，“习惯了。五岁就习惯了。那时候我一个人待着害怕，就蹲在她实验室门口。她把门开着，我蹲在门口能看见她的尾巴尖。看见尾巴尖就不怕了。”
塞涅雅把擦好的盘子码好，没接话。她想起自己蹲在莱克斯房间门口等他的那三天。走廊里留了一条门缝，灶膛里拨亮了一根柴。
“你爸是不是不这样？”莉莉卡问。
“我爸在。”
“那挺好的。”莉莉卡把最后一个碗搁进沥水架，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你爸在，我养母在另一个屋。我反正在哪儿都行。蹲门口蹲习惯了。”
塞涅雅把抹布挂好，从兜里摸出那根蜂蜡棒，搁在莉莉卡的灶台边上。
“下回我还在门口蹲着的时候，你也在门口蹲着。”
莉莉卡看了那根蜂蜡棒一眼，又看了看塞涅雅。
“成交。”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