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把任务单拍在桌上的时候，脸上表情有点微妙。
“白桦镇北边靠山脚有座废弃水磨坊，磨坊主三年前搬走了，磨坊就一直空着。最近镇上几个小孩跑去那儿玩，回来都说里头有怪声。哭一样的动静，半夜尤其响。磨坊主托人带话过来，说想去看看又不敢自己去看。你们俩去一趟，查查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是耗子就赶耗子，要是野猫就撵野猫，要是别的什么……”他顿了顿，“回来报告，别硬碰。”
莉莉卡凑过去看了一眼任务单：“报酬多少？”
“十银圣。”
“十银圣你让我们去查闹鬼的地方？”
“大白天的去，又不是让你们半夜去。太阳下山之前回来就行。”
莉莉卡回头看了塞涅雅一眼。塞涅雅站在任务板旁边，耳朵竖着，尾巴尖一翘一翘的。莉莉卡知道这个表情，这是她觉得有意思但还没拿定主意的表情。
“去不去？”莉莉卡问。
“去。”塞涅雅把任务单抽走，“白天去。”
两人出了训练营往北走。莉莉卡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声：“你说里头会是什么？塞拉菲娜以前讲过几个炼金术士搞出来的怪物，什么会哭的坩埚，什么半夜自己转的风箱。我觉得八成是野猫。磨坊那种地方耗子多，野猫扎堆。”
“万一是真的呢？”
“真的什么？鬼？”莉莉卡撇了撇嘴，“我养母活了三百多年，她说她见过不少怪事，但没见过鬼。她说所谓的闹鬼十回有九回是动物，剩下一回是有人装神弄鬼。”
塞涅雅偏头看她：“你养母还讲这些？”
“她喝醉了就讲。我小时候当睡前故事听的。”莉莉卡拿手指头比了个引号，“‘从前有个磨坊，磨坊里有只大耗子，耗子成了精，专门半夜偷吃面粉。’我五岁信了，做了三天噩梦。后来发现她在唬我，那只耗子是她实验室里跑出去的炼金耗子，吃多了膨胀剂长得跟猫一样大。”
“后来呢？”
“后来她抓回来了。塞回笼子里，喂了两天白菜，缩回去了。”莉莉卡啧了一声，“她实验室里什么玩意儿都有。我小时候进她实验室得穿她特制的防护袍，袍子大得能把我整个人裹进去，走路跟个球似的。”
两人说着到了山脚。磨坊在半坡上，木头房子，两层，外墙板子有些朽了，风一吹嘎吱响。水车搁在屋侧面，早就停了，轮子上长满了青苔和蘑菇。磨坊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一股潮湿的霉味。
莉莉卡把门推开。里头暗，窗玻璃糊了泥灰，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磨盘还在，石头的，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搁着几个空面袋，烂得只剩边角。地上有脚印——耗子印，密密麻麻的，还有几坨干了的老鼠屎。
“磨坊主三年没来，耗子得开大会了。”莉莉卡拿脚踢了踢地上的面袋，忽然停住，“你听。”
塞涅雅竖起耳朵。磨坊深处传来一阵细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叫，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还带着颤。
“在那边。”塞涅雅朝磨坊角落抬了抬下巴，“磨盘底下。”
两人轻手轻脚走过去。声音越来越清楚，确实是哭一样的动静，但听久了又不太像哭，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哼哼。莉莉卡蹲下来往磨盘底下看，黑黢黢的看不清。她从兜里摸出发光魔石，往里头一照。
磨盘底下是个窝。枯草铺的，里头蜷着三只小崽子，灰扑扑的，还没睁眼，爪子粉嫩嫩的，正拱来拱去找奶喝。旁边还有一只大的，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嘴里叼着半只死耗子，直愣愣地看着她们。是只野猫，瘦得脊骨一棱一棱的，毛色跟磨坊的灰墙一个色。
“猫。”莉莉卡松了口气，“我说什么来着。”
野猫见人多了，叼着小耗子想跑，又舍不得窝里那三只小的，犹豫了两秒，把耗子搁下了，弓着背朝她们哈气。
塞涅雅蹲下来。她没伸手，蹲在磨盘外面跟野猫平视，尾巴垂在地上慢慢晃。野猫哈了两声，见她不动，声音小了一点。塞涅雅从腰包里摸出中午剩的半块黑麦面包，掰了一小块扔过去。野猫往后缩了一步，闻了闻，叼起来吃了。
“你带面包了？”莉莉卡问。
“中午剩的。我出门多带了一块。”
“你怎么知道要喂猫？”
“不知道。带着以防万一。”
野猫吃完面包，不哈了。塞涅雅又掰了一块搁在窝边上，这回野猫没缩，凑过来吃了。三只小崽子闻到味儿，拱得更起劲了。塞涅雅把剩下的面包搁在磨盘旁边，站起来。
“磨坊主说怎么处理？”
“说赶走就行。但他这磨坊空着也是空着，猫住着还能抓耗子。”莉莉卡看了看那三只小崽子，“带回镇上？这猫野得很，抓回去也养不熟。”
“搁这儿。磨坊主同意就留着。”塞涅雅蹲回去又看了一眼，三只小崽子已经拱到面包渣边上了，拿小舌头舔得起劲，“你回去跟磨坊主说，猫在里头安了窝，耗子抓得勤快，要不要留。留的话隔三差五搁点吃的搁门口，别进去打扰。不留的话我再来把它们挪走。”
“行。”莉莉卡把磨坊门带上，留了条缝，“那这怪声就是猫叫。哭一样的动静是母猫找食时候的动静，小猫饿了也叫。镇上小孩半夜听见，吓着了。”
“回去跟霍克说。”
两人下山往回走。走到半路莉莉卡忽然想起来什么：“你说磨坊主会不会不给钱？闹半天就是窝猫。”
“给。猫在磨坊里，耗子少了，面粉不少。他赚了。”
“有道理。”莉莉卡把这事放下了，步子轻快起来，“十银圣，一人五银圣。你想买什么？”
塞涅雅想了想：“给我爸买双靴子。他那双后跟磨偏了，走路往外撇。”
“你爸那双靴子穿了几年了？”
“至少五年。我来的第一年他就穿那双。”
“五年？”莉莉卡瞪了她一眼，“你爸攒钱干什么？他好歹是最高神父，月俸不低吧？”
“他不攒。他月俸大部分捐给慈善会了。剩下的够吃够用，攒不下几个。”
莉莉卡沉默了两步，忽然说：“我那个不靠谱的养母，她从来不用操心钱的事。她有一座宝库，里头金币堆成山。她平时买个酒都要赊账，但宝库里那些钱她动都不动。她说‘留着’。”莉莉卡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子，“我小时候以为我家穷得揭不开锅，吃蘑菇汤吃了好几年。后来才知道我家的宝库能买下半个熔金城。”
“那你现在还吃蘑菇汤吗？”
“吃。我做得比她做的好吃。”莉莉卡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不过她做的那锅蘑菇汤，我一直没学会。”
“什么汤？”
莉莉卡想了想措辞：“就是她做蘑菇汤的时候，搁的东西跟我一样，但出来的味道不一样。她做的那锅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喝完了嘴里还留着那种鲜。我试过换蘑菇、换奶油、换盐，都不对。”
塞涅雅偏头看她：“你养母做的时候是不是不量？”
“不量。随手抓。”
“那你试着不量。手抓。”
莉莉卡想了想：“我抓不准。”
“多抓几次就准了。”
两人回到训练营交任务。霍克听完汇报，嘴角抽了一下：“猫？”
“猫。三只小的。”莉莉卡说。
霍克数了十枚银币推过来：“行。比耗子强。磨坊主那边我去说。”
塞涅雅拿着五枚银币回教堂，晚上吃完饭把银币搁在桌上。莱克斯看了一眼：“任务报酬？”
“嗯。给你买双靴子。明天去集市看看。”
莱克斯看了看桌上的银币，又看了看塞涅雅，把银币推回去：“不用。靴子还能穿。”
“后跟磨偏了。”
“偏了也能穿。”
“走路往外撇。时间长了脚踝要歪。”
莱克斯把银币又推回去了：“攒着。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塞涅雅没接。两人隔着桌子对着那五枚银币看了一会儿，莱克斯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明天去集市。”
第二天两人一起去集市。塞涅雅挑了一双棕色皮靴，厚底，后跟扎实，拿手掰了掰不晃。莱克斯试了试，走了两步，没说好不好，掏钱把靴子买了。旧的那双拿纸包好搁在柜子里，没扔。
塞涅雅问他留着干什么。
莱克斯说：“你第一年我穿这双靴子去孤儿院接的你。留着。”
塞涅雅看了那双旧靴子半天，把柜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