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斯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塞涅雅最开始没太在意。圣堂最高神父忙是正常的，白塔那边三天两头开会，有时候是教廷内部的杂事，有时候是跟周边公国的外交往来，有时候是什么都没说的“上面有事”。莱克斯从来不跟她细说，她也不问。回来晚了就回来晚了，灶台上热着饭，吃完洗碗，各干各的。
但连着半个月都这样就不太对劲了。
最早是晚饭赶不回来。后来早饭也赶不上了。再后来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塞涅雅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一觉。父女俩有时候一整天打不了一个照面，全靠灶台上的纸条交流。
“牛奶在锅里，喝了再去。”纸条一。
“牛肉买了搁冰箱了，自己切。”纸条二。
“今天晚回来，不用等。”纸条三。
到第四个礼拜的时候，塞涅雅把纸条攒了厚厚一沓，搁在枕头底下跟之前那沓用麻线扎起来的一起。她数了数，这个月莱克斯写了二十一张纸条。上个月只有九张。
她把这事跟莉莉卡说了。那天两人在训练营食堂吃午饭，塞涅雅把一沓纸条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莉莉卡拿起来翻了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你爸这个月写了二十一张纸条？”
“嗯。”
“以前呢？”
“以前一个月七八张。最多十张。”
莉莉卡把纸条还给她：“你问过他怎么老不回家吗？”
“问过。他说‘最近事多’。”
“什么事？”
“没说。”
莉莉卡嚼着面包想了想：“我养母也有过这么一阵。连着好些天泡在白塔那边，回来也不说话，倒头就睡。我问她干什么去了，她说‘协会的事你别管’。后来我偷看了她搁在桌上的文件，才知道炼金协会在跟圣堂扯皮，好像是关于什么魔晶矿的归属问题。”
塞涅雅把纸条收好：“我爸不会让我看文件。”
“那你直接问他。”
“他不想说我问也没用。”
莉莉卡啧了一声：“你爸这个人，嘴比龙角还紧。你得找点别的路子。”
塞涅雅想了想。
第二天她趁着莱克斯出门之后，上了教堂后头那间小阁楼。莱克斯平时不让进，说里头堆的是旧东西没收拾。她推开门，阁楼确实堆了不少旧东西：旧圣器、旧袍子、几箱子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账本、一把断了弦的竖琴。角落里搁着张旧书桌，桌上摊着几张白塔发来的通知函，拿镇纸压着。
塞涅雅凑过去看了看。通知函上写的是“圣堂内务会议”和“边境防卫调整方案”。她认识的字够用，读了一遍，没太读懂。但有一张纸不一样，上头没盖白塔的章，只写了一行字：“莱克斯神父，关于默会近期动向，请您于本周内来白塔一趟。此事不宜在公文中详述。”
默会。
塞涅雅在训练营里听霍克提过一次。有一次霍克喝多了在食堂里发牢骚，说什么“默会那帮人又给上头提了狗屁建议，老子的训练经费砍了一半”。彼得问默会是什么，霍克把嘴闭上了，拍着桌子说“不该问的别问”，然后灌了半壶茶把自己灌清醒了。
她把那张纸条放回原处，原样拿镇纸压好，下了阁楼。
晚上莱克斯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塞涅雅没睡，坐在客厅里对着油灯看书。听见门响抬头，莱克斯推门进来，大衣没脱就先叹了口气。他瘦了，下巴尖了，眼窝底下有青黑色的印子，面具摘下来搁在矮柜上的时候手都在抖。
“没睡？”
“等你。”
莱克斯在桌边坐下来。塞涅雅去灶房把热着的牛奶端出来搁在他面前，又去橱柜里翻了翻，翻出半块黑麦面包搁在碟子里推过去。
莱克斯看着牛奶和面包，没动。
“你吃过了没有？”塞涅雅问。
“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
莱克斯想了想：“中午。”
“中午到现在快十个钟头了。”
莱克斯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塞涅雅坐在对面看他吃，没催。等他吃了半块面包喝了两口牛奶，她才开口。
“白塔那边出什么事了？”
莱克斯嚼面包的腮帮子停了一下。
“事多。”
“什么事？”
“圣堂的事。”
“圣堂什么事？”
莱克斯抬头看了她一眼。塞涅雅没退，耳朵竖着，尾巴搁在膝盖上，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塞涅雅。”
“嗯。”
“有些事你还不到知道的时候。”
“我十二了。E级见习快一年了。能打狼能采药能自己烤面包。什么叫‘还不到时候’？”
莱克斯把面包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塞涅雅，金色的眼睛里有种塞涅雅说不上来的东西。累。不只是没睡好的那种累，是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圣堂里头有些事，”他慢慢地说，“跟你平时在教堂看到的那些不是一回事。我不告诉你是因为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你累成这样是因为那些事？”
“嗯。”
“那我知道了之后至少能帮你分担一点。”
莱克斯愣了一下。
“你分担不了。”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塞涅雅等着。
“最近白塔那边有人想动晨钟教堂。”
塞涅雅的耳朵竖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最高神父。晨钟教堂是我的驻地。把我从这里挪走，换一个他们的人上来，那块地盘就归他们了。”
“谁？谁想动你？”
莱克斯没回答，把剩下的面包吃完了，牛奶喝干净了，站起来搁进水池里。
“这些事我来处理。你好好训练，别分心。霍克说你下个月能考D级了。把精力放在那上头。”
“爸爸。”
莱克斯走到楼梯口站住了。
“你要是扛不住了，”塞涅雅说，“别硬扛。你说过的，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喊。你喊一声，我跑得比你快。”
莱克斯站在楼梯口没回头。过了几秒他肩膀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知道了。睡吧。”
他上楼了。塞涅雅坐在客厅里，听着楼上的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然后是房门关上的轻响。她端起自己的牛奶喝了一口，凉了。
第二天她去找莉莉卡，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莉莉卡听完把魔导剑往地上一杵。
“有人要动你爸？”
“嗯。”
“默会？”
“他说是‘白塔那边的人’。跟默会有关。我在阁楼看到一张纸，上面写着默会。”
莉莉卡把剑收起来，抱着胳膊走了两步：“我养母最近也老去白塔。回来就灌酒，灌完倒头睡。我问她白塔那边怎么了，她说‘协会的事’。但她平时说‘协会的事’的时候语气没这么烦。最近她语气特别烦。”
“你觉得你养母跟这事有关？”
“我不知道。但她跟白塔那边有来往。她那个身份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炼金术士协会第二席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没有别的我也不知道。”莉莉卡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我回去问问她。”
“她不想说你也问不出来。”
“我知道。但你不也问出来了一点吗？”莉莉卡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你爸至少跟你说了有人想动晨钟教堂。我养母连这个都不会说。我得换个法子问。”
当天晚上莉莉卡回了熔金城公寓。塞拉菲娜果然在客厅里，瘫在沙发上，银色龙尾垂下来，尾尖上挂着一只空酒瓶。桌上搁着半碟花生米和一杯没喝完的酒。
莉莉卡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搁在脚边。
“塞拉菲娜。”
“嗯？”
“白塔那边最近什么事那么多？”
塞拉菲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协会的事。”
“什么协会的事？”
“魔晶矿的归属。边境防卫的调整。跟公国的外交。一堆破事。”
“你烦的是这个？”
塞拉菲娜从靠垫里抬起脸来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搭档她爸最近也天天往白塔跑，累得跟狗似的。我想知道怎么回事。”
塞拉菲娜盯着莉莉卡看了几秒，然后把脸又埋回靠垫里了。
“有些人不乐意别人占着好位置。想挪挪。”
“挪谁？”
“挪来挪去就那几个位子。白塔顶上的，白塔底下的。”塞拉菲娜的声音闷在靠垫里，含含糊糊的，“你别管。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搭档有关系。”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搭档她爸，是莱克斯·卡森特？”
“嗯。”
“他被人盯上了？”
“好像是。”
塞拉菲娜把靠垫从脸上拿下来，坐直了。她看着莉莉卡，宝蓝色的眼睛在灯光底下有点暗。
“你跟你搭档说一声，让她爸这段时间少走夜路。白塔那边最近不太平。”
“你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塞拉菲娜把酒瓶从尾巴尖上摘下来搁在桌上，“我要是知道了就得管。管了就得罪人。得罪了人我就得搬家。搬家太麻烦了。我懒得搬。”
“那你不知道就算了。我跟我搭档说一声让她爸小心。”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又瘫回沙发上了。莉莉卡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塞拉菲娜。”
“嗯。”
“你要是哪天不懒了，想管了，跟我说一声。”
塞拉菲娜没回答，但尾巴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二天莉莉卡把这话转告给塞涅雅。塞涅雅听完点了点头，回去跟莱克斯说了。莱克斯听完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了一句：“塞拉菲娜这个人，懒归懒，该看见的事她都看见了。”
“那你少走夜路。”
“嗯。”
塞涅雅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过了三天，莱克斯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道新伤。面具没挡住的地方，左颧骨上一道浅口子，已经结了薄痂。
塞涅雅站在门口看他摘面具，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三秒。
“摔的。”莱克斯说。
“摔能摔到颧骨上？”
莱克斯把面具搁在矮柜上，没接话，走进灶房热饭去了。塞涅雅站在客厅里，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她回屋拿了药酒和棉布，走到灶房门口。
“过来坐下。”
莱克斯回头看了她一眼，乖乖在灶台边上坐下来。塞涅雅蹲在他面前，拿棉布蘸了药酒给他擦那道口子。擦到一半她忽然说：“下回我跟你一块走夜路。”
莱克斯没说话。
“我跑得快。能帮你看着后头。”
莱克斯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棉布，自己擦完了剩下的半边。
“行。”他说，“下次带你。”
塞涅雅站起来，把药酒瓶子搁回柜子里。灶台上的牛奶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伸手把火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