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派她们去帮白桦镇南边的老磨坊主搬磨盘。
说是搬磨盘，其实是老磨坊主想换个位置，把磨盘从东墙挪到西墙。磨盘是石头的，半人高，沉得跟什么似的。霍克原话是：“你俩去搭把手，别逞能，搬不动就等磨坊主他儿子回来。”莉莉卡听完就乐了，说这不就是白捡的报酬吗，去站着看老头搬石头，回头还能领钱。
到了地方才发现磨坊主他儿子不在，去邻镇拉货了，天黑才回来。老磨坊主七十多了，腰弯得跟问号似的，站磨盘前面搓手：“要不……咱仨试试？”
莉莉卡围着磨盘转了两圈，拿脚踹了踹底座，回头冲塞涅雅抬了抬下巴：“你抬那头，我抬这头。一二三一起使劲。”
塞涅雅蹲下来看了看磨盘底下的凹槽，又看了看老磨坊主铺在地上的两根滚木，说：“别硬抬。撬起来搁滚木上，推着滚。”
“早说啊。”莉莉卡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找了根铁撬棍过来，塞涅雅拿另一根。两人一左一右把磨盘撬起个缝，老磨坊主趴地上把滚木往里塞。塞了三次没塞进去，第四次塞进去了，塞歪了，磨盘搁上去晃了一下，差点翻下来。莉莉卡眼疾手快拿肩膀顶住了，脸涨得通红：“塞、塞涅雅你那边使劲啊！”
“我在使。”
“你那叫使劲？你脚底下都没动。”
“我重心压着呢。”
“重心压着管什么用，你倒是推啊——”
磨盘终于搁稳了，两人一前一后推着滚木往西墙挪。挪到一半莉莉卡忽然撒了手，蹲地上笑得直抖肩膀。塞涅雅回头看她：“你笑什么？”
“你刚才撬磨盘的时候，耳朵——你耳朵往后压得跟被风吹的草似的，你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
“你使劲就压耳朵？”
“没注意。”
“我下回拿个小镜子搁你面前，你使劲的时候自己看看。”
磨盘挪到位之后老磨坊主非要留她们吃午饭。炖了一锅豆子，搁了点咸肉，面包是昨天剩的，硬邦邦的，得掰碎了泡汤里吃。莉莉卡吃了一口咸肉嚼了半天，凑过来小声跟塞涅雅说：“这肉咸得能打死卖盐的。”塞涅雅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别说了。老磨坊主耳朵不太好使，没听见，还一个劲儿往她们碗里舀豆子：“多吃，多吃，年轻人得多吃。”
吃完午饭两人往回走。走到镇南头街口的时候碰见几个半大孩子在路边踢石子玩。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男孩看见塞涅雅的耳朵和尾巴，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莉莉卡听见了。
“亚人还当圣女呢，圣堂没人了？”
莉莉卡脚步停了。塞涅雅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莉莉卡杵在那儿，眼睛盯着那几个男孩，手搭在腰后的剑柄上。
“走。”塞涅雅说。
“他刚才——”
“听见了。走。”
莉莉卡没动。瘦高个儿男孩可能觉得有人撑腰，又加了一句：“尾巴那么大，挡路。”
莉莉卡把剑抽出来半寸，剑鞘上的银扣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几个男孩往后退了一步。塞涅雅走回来，伸手把莉莉卡抽剑的那只手按住了。
“走了。跟小孩较什么劲。”
“他嘴欠。”
“嘴欠的人多了。你砍得过来？”
莉莉卡瞪了那男孩一眼，把剑推回鞘里。男孩趁机跑了，边跑边回头喊了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肯定不是好话。莉莉卡气得跺了一下脚，靴跟踩在石板路上“哐”一声。
“你拉我干什么？我就吓唬吓唬他。”
“你刚才那架势像吓唬？”
“我都没出鞘！”
“你出鞘半寸，跟出鞘三寸有什么区别。”
莉莉卡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闷着头往前走。塞涅雅跟上。两人走了一段，莉莉卡忽然又停下来。
“我不是替你出头。你别多想。”
“嗯。”
“我就是——他那个语气，我看着来气。”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莉莉卡拿脚尖踢着路边墙根的碎砖头，“我养母以前带我去集市，有人看见她尾巴和鳞片就躲着走。她根本不在乎，该买什么买什么。我小时候也不在乎，后来有一回有个小孩拿石头砸她尾巴，她头都没回，说‘别理，砸不疼’。我冲上去把那小孩推了个屁股蹲。回家她骂我一顿，说‘你跟个小孩一般见识干什么’。我说‘他砸你’。她说‘他砸他的，我走我的，你推他你就不占理了’。”
塞涅雅偏头看她：“那你刚才还抽剑。”
“所以我现在觉得她说得对。”莉莉卡把碎砖头踢进墙角草丛里，“但我还是来气。”
“那下回你别抽剑。你骂他。”
“我骂了显得我跟他一样。”
“你骂人不带脏字那种。”
莉莉卡想了想：“这种我不太会。”
“我也不会。”
两人闷头走了一段。走到教堂后门岔路口的时候莉莉卡往自己公寓方向拐了。拐了两步又退回来：“明天训练营见？”
“见。”
“你回去别跟你爸说这事。”
“为什么？”
“你爸要是知道了，下回我再去你家吃饭他看我的眼神肯定不一样。”莉莉卡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惹事精。”
塞涅雅想了想：“我爸不那样。”
“你爸那种人，面上不说，心里有数。万一他觉得我带着你到处惹事，不让你跟我搭档了怎么办？”
“他不管我跟谁搭档。”
“你爸嘴上不管。心里呢？”
塞涅雅没接话。莉莉卡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莱克斯确实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塞涅雅知道他心里装了一本账，谁对塞涅雅好谁不好，他记得清清楚楚。
“行。不说。”
莉莉卡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走了。”
她转身走了。塞涅雅看着她走远，书包带子还是提在肩膀上，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塞涅雅自己推门进教堂，莱克斯在灶房里切菜，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今天干什么了？”
“帮老磨坊主搬磨盘。”
“搬动了？”
“搬动了。莉莉卡拿肩膀顶住的。”
莱克斯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肩膀怎么样？”
“红了。没破皮。”
“嗯。明天给她带瓶药油。”
塞涅雅在桌边坐下来，把腰包解了搁在桌上。莱克斯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路上没别的事？”
“没有。”
莱克斯没再问。塞涅雅端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心想这人是不是能闻出不对劲来。她放下杯子，决定明天给莉莉卡带药油的时候多带一瓶。
第二天训练营门口，塞涅雅把两瓶药油搁在莉莉卡手里。莉莉卡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塞涅雅：“你爸知道了？”
“没。他问昨天干什么了，我说搬磨盘。他说你肩膀红了，让我带瓶药油。”
莉莉卡把药油揣进兜里，表情有点复杂：“你爸，啧。”
“怎么了？”
“没怎么。就觉得你爸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猜到了，就是不说。”莉莉卡把另一瓶药油塞回塞涅雅手里，“这瓶你留着。我肩膀没事，就是红了点。你爸那瓶我收了，这瓶你拿走。”
“你留着备着。”
“我不习惯存东西。”莉莉卡把药油瓶子塞进她腰包里，“走了，霍克今天让咱们练投矛，迟到他扣饭。”
塞涅雅把药油瓶子收好，跟着她往训练场走。走到半路莉莉卡忽然笑了一声。
“又笑什么？”
“你爸让我带药油。我养母要是知道我肩膀红了，肯定说‘那你歇两天呗’，然后接着回去泡实验室。”莉莉卡拿脚尖踢了踢路边的碎石子，“你爸这个人，真是，啧。”
“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就是觉得，有个会记得给你带药油的人，挺好的。”
塞涅雅把腰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没接话。两人走到训练场门口的时候霍克正蹲在老地方啃苹果，看见她俩来了拿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迟到了。绕场跑三圈再进来。”
莉莉卡张嘴要说什么，塞涅雅拉了她一把：“跑就跑。”
两人绕着训练场跑。跑了一圈半的时候莉莉卡忽然问：“你爸今天还去白塔吗？”
“去。”
“那他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回来。”
“那我晚上做羊排。这回我保证不咸。”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少搁盐，你爸要是再说咸，我就把盐罐子扔了。”
塞涅雅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莉莉卡也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两人谁也没笑出来，但跑起来步子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