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发飙了。
原因说起来也挺没劲的。早上对练，塞涅雅跟莉莉卡打得太认真了，莉莉卡一激动把木剑甩了出去，飞了七八步远，差点砸到正在旁边做俯卧撑的彼得。彼得起猛了一趴，脑门磕地上，肿了个包。霍克从石头上跳下来，先看了一眼彼得的脑门，又看了一眼那柄躺在地上的木剑，最后看了一眼莉莉卡。
“你俩这周别碰兵器了。”
莉莉卡张嘴就要说话。霍克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训练场后头那排靶子，木桩子全松了。你俩去把桩子重新夯一遍。什么时候夯完了什么时候再练。一天夯不完两天，两天夯不完一直夯。”
莉莉卡把嘴闭上了。
训练场后头那排靶子搁在一片靠墙的泥地上，一共十二根木桩，每根半人高，底下拿碎石和黏土填的，时间长了碎石沉了黏土松了，桩子东倒西歪的。夯桩子的活儿不复杂：把木桩拔出来，重新填碎石，浇黏土，拿夯锤一层一层砸实了，再把桩子插回去。听着简单，干起来费劲。
塞涅雅拿了根铁锹，莉莉卡拎了把夯锤，两人蹲在头一根桩子前面面相觑。
“你甩剑就甩剑，”塞涅雅把铁锹往泥里一插，“往彼得那边甩干什么？”
“我哪知道他在那儿趴着。他平时做俯卧撑不都往东边那块平地上去吗，今天挪窝了。”
“他今天腰疼，说平地硌得慌，挪到墙根底下软土上趴。”
“那他挪窝不跟我说一声？”
“他跟谁说了？他自己趴那儿，谁也没问。”
莉莉卡把夯锤往地上一搁，闷头开始拔桩子。塞涅雅拿铁锹把底下的碎石铲松了，两人一个拔一个铲，头一根桩子弄出来用了小半刻钟。桩子底下那个洞填了新碎石，浇了黏土，莉莉卡拿夯锤砸。砸了十来下，桩子晃了，歪的。
塞涅雅蹲旁边看了一眼：“黏土浇水浇多了，稀了。你砸下去它往旁边挤。”
“那怎么办？重新弄？”
“加点干土进去再砸。”
莉莉卡把桩子又拔出来，塞涅雅往坑里掺了两铲干土，拿铁锹拌了拌，莉莉卡再砸。这回桩子稳了，砸了二十来下没晃。莉莉卡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往后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一根。还剩十一根。”
“慢慢来。”
“慢慢来个屁。一天干不完明天还得接着干，我明天想去逛集市，不想在这儿砸桩子。”
“那你就快干。”
“我干得还不快？我夯锤都抡圆了。”
两人把第二根桩子弄好之后逐渐找到了节奏。塞涅雅负责铲、填、拌，莉莉卡负责砸，中间偶尔调换一下。干到第五根的时候彼得从训练场那头探头探脑地走过来，脑门上顶着个青紫的包。
“那个……我来帮你们？”
莉莉卡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腰不疼了？”
“好、好多了。”
“好多了你就自己回去做俯卧撑。墙根底下软土，硌不着你。”
彼得缩回去了。塞涅雅拿铁锹敲了敲地面：“其实让他帮忙也行。两个人干快些。”
“不行。是他挪窝不跟我说。我甩剑又不怨我。”
“怨你。你甩剑之前不看周围。”
“你怎么跟霍克一个口气？”
“霍克说得对。”
莉莉卡拿夯锤使劲砸了两下，砸得桩子往下沉了半寸。塞涅雅看了一眼，没说话。
干到第八根的时候天开始热了，太阳从头顶直晒下来，泥地里的水汽蒸上来，闷得人喘不上气。莉莉卡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溅了好几道泥点子。塞涅雅把尾巴从泥地里拎起来甩了甩，甩了莉莉卡一胳膊泥。
“你故意的？”
“不是。尾巴脏了。”
“你甩之前不会说一声？”
“我刚才说了‘尾巴脏了’。”
“你那叫说？你嘟囔了一句谁听得清？”
塞涅雅蹲下来继续铲土。莉莉卡拿手背蹭了蹭胳膊上的泥点子，把夯锤往地上一杵。
“我跟你说，你这个人就是有时候该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话的时候瞎说。”
塞涅雅铲土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瞎说了？”
“上次磨坊主问咱们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你说‘好’。你都没问我吃不吃得下他的豆子。”
“你吃了两碗。”
“那是因为我不好意思拒绝。他那豆子咸得跟咸菜缸里捞出来的似的，我吃了两碗全凭礼貌。”
塞涅雅想了想：“下回我先问你。”
“对。先问。”莉莉卡把夯锤抡圆了砸下去，砸完补了一句，“还有你爸。你爸下回要是再给我带药油，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上回没准备，接过来连句谢谢都说得不利索。”
“我爸不在意这个。”
“你爸不在意，我别扭。药油挺好使的，我肩膀第二天就不红了。但我当时接过来就直接揣兜里了，也没说个啥。回去我养母问我兜里瓶瓶罐罐哪来的，我说你爸给的，她哦了一声没下文了。我搁那儿站了半天，总觉得自己像个占了便宜就跑的。”
塞涅雅把铲子搁下来，偏头看她：“你站那儿半天想什么？”
“想下回怎么还回去。你爸喜欢什么？”
“烟。”
“烟太贵了。我买不起。”
“他抽便宜的。白桦镇西头杂货铺里那种粗烟丝，一包没几个铜角。”
莉莉卡记下来了：“那下回我给他买一包。不能白拿药油。”
“都说了我爸不在意——”
“我在意。”
塞涅雅把剩下半铲土填进坑里，没再劝。两人把第九根桩子砸实了，莉莉卡拿拳头捶了捶自己后腰，龇了一下牙。
“你腰怎么了？”
“没事。弯腰弯久了。”
“我砸一会儿，你铲土。”
“你会砸？”
“不会，但你教了九根了。”
莉莉卡把夯锤递给她，蹲旁边看她砸。塞涅雅抡第一下的时候抡偏了，砸在桩子侧面，桩子晃了一下。莉莉卡在旁边说：“别光拿胳膊抡，腰使上劲。你砸的时候别盯锤子，盯桩子中间。”
塞涅雅调整了一下，第二下砸正了。第三下、第四下渐渐稳了。莉莉卡蹲在旁边拿铁锹铲土，铲了两下忽然说：“你刚才问我在意什么。我想了想，其实我就是不想让人觉得我光占便宜不还。你爸对我好，我不能当没这回事。”
塞涅雅砸桩子的动作没停：“那你下回直接谢他。”
“我谢不出口。当人面说谢谢太别扭了。”
“那你给他买东西。买了搁桌上，别当面给。”
莉莉卡想了想：“这倒行。”
第十根桩子砸到一半的时候霍克过来了。叼着烟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脚踢了踢已经夯好的九根桩子，弯腰摁了摁，站起来点点头。
“行了。剩下两根明天再弄。今天收工。”
莉莉卡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明天还弄？”
“今天弄完这些够了。剩下两根明天早上来弄，弄完了接着训练。”霍克拿烟斗敲了敲她的夯锤柄，“下回甩剑之前看一眼周围。彼得脑门上那个包退下去了，下回要是没退下去我就拿你脑门也撞一个。”
莉莉卡把夯锤收起来，没吭声。
两人收拾工具往训练场门口走。走到半路莉莉卡忽然拐了个弯往西头杂货铺方向去了。塞涅雅跟上去。
“你干什么？”
“买烟。”
“现在？”
“现在。你爸不是抽便宜的粗烟丝吗？一包多少铜角？”
“六铜角。”
“六铜角我给得起。”莉莉卡进了杂货铺，跟老板要了一包粗烟丝，掏钱的时候从兜里数了六枚铜角出来，搁在柜台上。拿了烟丝往外走，把纸包往塞涅雅手里一塞。
“你带回去给你爸。别说我买的。”
“那我说谁买的？”
“就说你买的。你爸不会问。”
塞涅雅把烟丝包揣好。两人走到岔路口，莉莉卡往自己公寓方向拐，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还来弄桩子。你早点到，咱俩把那两根弄完了省得霍克又加活儿。”
“嗯。”
“还有你腰回去拿热布敷一下。你砸桩子那个弯腰法比我还费腰。”
“你也是。”
两人对看了一眼，各走各的。塞涅雅推开教堂后门的时候莱克斯正坐在桌边看文件。她把烟丝包搁在桌上。
莱克斯看了一眼纸包：“杂货铺西头那家的？”
“嗯。”
“你买烟干什么？”
“我搭档买的。让我带给你。”
莱克斯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拆开闻了闻，搁在桌上。
“她人呢？”
“回公寓了。她说搁桌上就行，别当面给。”
莱克斯看着那包烟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烟丝收进抽屉里，抽屉拉开的时候塞涅雅看见里面还有一包没拆封的，一模一样的粗烟丝。
“爸，那包也是莉莉卡买的？”
“头一包是。这第二包也是。”莱克斯把抽屉关上，“她上礼拜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搁门缝里的。”
塞涅雅站在桌边，尾巴尖晃了一下。
“她搁门缝里？”
“夹在门板缝里，拿石头压着。我早上开门差点没看见。”莱克斯把文件翻了一页，“这姑娘塞东西塞得跟她做贼似的。”
塞涅雅把这一条记下来了。明天训练的时候得跟莉莉卡说，塞门缝不叫“搁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