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给的活儿是送信。白桦镇往南走十二里地有个岔路口，路口有棵枯了半截的老榆树，树底下常年蹲着个卖草药的游方郎中。游方郎中姓吴，六十多了，背驼，手指头被草药汁染得五颜六色。霍克让她们把一封信送到吴郎中手上，信上写了什么不知道，封着火漆，上头盖着圣堂慈善会的章。
“送完就回来。别耽搁。”霍克把信递给塞涅雅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吴郎中那个人话多，你们别在他那儿吃午饭。他做的饭难吃得要命。”
莉莉卡在旁边接话：“那要是他硬留呢？”
“硬留你就说霍克教官不让。报我名字。”
“报你名字管用？”
“不管用你就跑。”
两人揣着信往南走。路是土路，路边长了一溜野蓟和车前草，走起来不硌脚但扬灰。莉莉卡走了半里地就开始念叨：“你说霍克为什么非得派咱们送信？这活儿彼得也能干。”
“彼得今天去帮他爹修屋顶了。”
“玛尔塔也能干。”
“玛尔塔被派去北坡采药了。”
“那就没别人了？”
“有。霍克说这封信不能出岔子。吴郎中是慈善会的老人，跟白桦镇这边有点交情，信上写的东西可能跟年底救济粮的事有关。霍克说找个稳当的人去。”
“稳当的人？咱俩？”莉莉卡拿大拇指朝自己胸口戳了戳，“上礼拜刚因为甩剑砸了彼得脑门被罚扫训练场的人？”
“他说我稳当。没说咱俩。”
莉莉卡噎了一下，瞪了塞涅雅一眼。塞涅雅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路遇上一阵风，把路边的野蓟吹得倒了一片，灰扬了两人一脸。莉莉卡往地上啐了两口：“这路真够呛。我鞋里全是沙子。”
“你把鞋脱了倒倒。”
“脱鞋不得停下来？停下来你帮我倒？”
“行。”
“算了。到了地方再倒。”莉莉卡把裤腿往上提了提，走快了两步，“你说吴郎中长什么样？霍克说他是游方郎中，游方是不是就是到处走的意思？”
“嗯。没有固定铺子，走到哪儿看诊到哪儿。”
“那他蹲在岔路口那棵枯树底下算是怎么回事？不游了？”
“可能游累了。在那儿歇脚歇了好几年。”
莉莉卡想了想：“那棵枯树我见过。上回跟霍克去南边拉训练器材的时候路过的。树底下确实有个草棚子，草棚子边上摆了一排竹篓，竹篓里全是干草干花。我当时以为是个收破烂的。”
“就是他。”
十二里地走了一个半钟头。到岔路口的时候果然看见那棵枯了半截的老榆树，树底下搭着个草棚子，棚子顶上拿油布补了三层，风一吹哗哗响。草棚子前面蹲着个老头，正拿把豁了口的剪刀剪草药根，剪两下往旁边竹篓里一扔。听见脚步声抬头，一双眼睛在皱纹里眯了眯。
“找谁？”
“吴郎中？”塞涅雅把信递过去，“霍克教官让送的。慈善会的信。”
吴郎中把剪刀往地上一搁，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火漆，拿指甲抠开，抽出信纸眯着眼看了一遍。看完把信纸叠好塞进兜里，抬头打量了两人一眼。
“你们是霍克手底下的见习？”
“嗯。”
“吃过饭没有？”
莉莉卡刚要张嘴，塞涅雅抢在前头说了：“吃过了。”
莉莉卡偏头看了她一眼，把嘴闭上了。吴郎中哦了一声，也没多留，指了指草棚子旁边两个小木凳：“坐一会儿。歇歇脚再走。霍克那老东西派你们来送信，肯定又没给够脚力钱。我这有凉茶，喝一碗再走。”
塞涅雅看了莉莉卡一眼。凉茶应该没事。两人在小木凳上坐下来。吴郎中从棚子底下拎出个陶壶，倒了两碗茶递过来，颜色黄不黄绿不绿的，碗底沉着几片叶子。莉莉卡端起来闻了闻，皱着鼻子看了塞涅雅一眼。塞涅雅先喝了一口。还行，有点苦，后味回甘。
“好喝。”塞涅雅说。
吴郎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年轻人就是好打发。这茶搁了三年了，我自己都不爱喝。”
莉莉卡把碗搁下来：“那你还拿来招待人？”
“招待人嘛。又不是好东西。好东西我自己留着。”
莉莉卡把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吴郎中蹲回去接着剪草药根，一边剪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们聊。问她们是哪里人，多大了，跟霍克干了多久了，平时都接什么任务。塞涅雅一条一条答了，莉莉卡在旁边补充。聊到一半吴郎中忽然停下手里的剪刀，抬头看了塞涅雅一眼。
“你是白虎族的？”
“嗯。”
“银霜村的？”
塞涅雅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认识银霜村的人？”
吴郎中把剪刀搁下来：“银霜村东头有个猎户，姓什么来着，记不太清了，拿熊皮来我这儿换过跌打药。他家闺女那时候还小，跟她爹来赶集，蹲在我摊子前面看半天，问这问那的。我说小孩别乱碰，她说她不碰，就看看。”
塞涅雅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没说话。莉莉卡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把嘴闭上了。
“后来听说银霜村没了。”吴郎中又拿起剪刀接着剪，“公国那帮人干的。那年冬天冷，来我这儿换药的人里多了好几个逃难的，都说是从北边跑过来的。有个老太太跟我提过一嘴，说银霜村有个小丫头活下来了，被圣堂带走了。我当时也没多想，活下来就好。没想到今儿见着了。”
塞涅雅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叶子。
吴郎中剪了两根草药根，又补了一句：“你爹那个熊皮，我还记得。他拿来换药的时候我嫌熊皮味儿大，搁在棚子外头晾了三天。你爹说三天后他回来取，结果第二天就来了，说怕我把他熊皮顺走。我说我顺你一张熊皮干什么，我又不打猎。”
塞涅雅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动了。
“后来他把熊皮带走了。过了半个月他又来了，带了一篓子野蜂蜜，说换跌打药。我问他熊皮呢，他说挂村公所墙上了，全村人都看得见。”吴郎中把剪好的草药根拢成一堆，“你爹那个人，有意思。”
塞涅雅把茶喝完了。碗搁下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谢谢你。”
吴郎中摆了摆手：“谢什么。喝茶而已。”
两人从草棚子出来往北走。莉莉卡走了一段才开口：“你刚才怎么不接话？”
“接什么？”
“那个吴郎中提你爹的事。”
“不知道接什么。”塞涅雅把腰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他记得我爹。我爹在他这儿换过药。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他说的那个小丫头看摊子的事，是你？”
“可能是我。我小时候跟我爹赶集去过南边一趟，记不太清了。”
莉莉卡没再问。两人闷头走了一段路，莉莉卡忽然从兜里摸出一块硬糖递过来：“给。我上回在集市上买的。甜的不苦。”
塞涅雅接过来剥了纸塞嘴里。蜂蜜薄荷味的。跟孤儿院那个老太太给她的糖一个味儿。
“你刚才为什么说吃过了？”莉莉卡问，“吴郎中要留饭。”
“霍克说的。他做的饭难吃。”
“那你就撒谎？”
“你也听见霍克说的了。”
莉莉卡想了想：“行吧。撒谎省一顿难吃的饭，划算。”
两人走回训练营交任务。霍克数了十枚银币推过来，莉莉卡接过去数了数：“霍克，吴郎中那个凉茶搁了三年了。他自个儿说的。”
霍克眼皮都没抬：“喝出毛病没有？”
“没有。”
“那不结了。”霍克把任务单收进抽屉里，“明天你俩去北坡把上次没弄完的桩子接着夯完。彼得脑门上的包消了，明天归队训练。”
莉莉卡把钱揣兜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霍克。吴郎中以前是不是跟你一起当过兵？”
霍克翻抽屉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他刚才提你的时候叫你‘那老东西’。一般人不这么叫。”
霍克把抽屉关上，拿烟斗敲了敲桌面：“明天别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