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把任务单拍在桌上的时候，塞涅雅正蹲在角落里给短刀上蜂蜡。莉莉卡趴在她旁边，拿一根草茎捅地上的蚂蚁窝，捅一下拿手扇一下风，把蚂蚁扇得四散奔逃。
“别玩了。有活儿。”霍克把单子往她们面前一递，“圣堂慈善会明天在镇广场发救济面包。人手不够，要几个见习去帮忙。搬面粉、揉面团、分面包、维持秩序。从早上干到下午，管两顿饭，报酬六银圣。你俩去不去？”
莉莉卡把草茎一扔：“管饭？什么饭？”
“慈善会的大锅饭。面包管够，汤管饱。”
“就这？”
“你还想要什么？烤羊排？”
莉莉卡啧了一声，回头看塞涅雅。塞涅雅把短刀收进鞘里：“去。”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两人就到了镇广场。慈善会的棚子已经搭起来了，几张长桌拼成一排，后头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汤一口烧水。管事的修女姓梅，四十来岁，腰粗嗓门大，指挥起人来跟指挥军队似的。
“面粉在那头棚子底下，一袋五十斤，搬过来搁这桌上。面团在那口大盆里发了一宿了，得揉。揉完了切成块，搁烤盘里。汤在那口锅里，拿勺搅着别糊底。面包烤好了装筐里，一人两个，排队的挨个领，别让人插队别让人多拿。听明白了？”
莉莉卡听完梅修女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小声跟塞涅雅嘀咕了一句：“这嗓门比霍克还大。”
塞涅雅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别说了。
搬面粉的活儿归了另外两个见习，一个叫汉斯，一个叫阿诺。塞涅雅和莉莉卡负责揉面团。面团搁在大盆里，发得满满一盆，掀开湿布一股酸酸的酵母味扑上来。莉莉卡伸手戳了一下，面团陷进去一个坑，慢慢弹回来。
“这得揉到什么时候？”
“揉到不粘手。”塞涅雅已经在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把面团扒拉出来搁上去，“你搁那边，我搁这边，一人一半。”
莉莉卡把自己那半面团搁在案板上，拿拳头捶了两下，面团黏在案板上不动了。她拿手抠了半天抠下来，又捶了两下。塞涅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莉莉卡的手指头从面团里拔出来，蘸了点面粉撒上去。
“别拿拳头捶，拿手掌根往前推。推出去折回来，再推出去。”
莉莉卡照着推了几下，面团渐渐成型了。推了大概半刻钟，面团不粘手了，搁盆里搁着。
“行了？”
“还得再揉一会儿。你揉的那块表面不光。”
“我揉的这块跟你揉的那块有什么区别？”
“你那个表面坑坑洼洼的，烤出来不好看。”
“面包是拿来吃的又不是拿来看的。”
“梅修女要检查。”
莉莉卡翻了个白眼，接着推面团。推了两下忽然说：“你家里是不是经常揉面团？”
“嗯。我爸隔两天烤一回面包。”
“你爸烤的面包好吃吗？”
“还行。比外面买的硬。”
“我喜欢硬的。有嚼头。”莉莉卡手上没停，推完折回来，推完折回来，动作越来越顺，“我小时候吃蘑菇汤配的面包，全是塞拉菲娜买的。她买那种便宜货，搁两天就硬得跟石头似的。我拿汤泡着吃，泡软了才咽得下去。”
“那你现在吃面包还泡汤吗？”
“不泡了。我自己烤。虽然烤得一般，至少不硬。”
两人揉完面团，梅修女过来检查了一遍。先看塞涅雅揉的，拿指头按了按，嗯了一声。再看莉莉卡揉的，拿指头按了按，又嗯了一声，但那个嗯比刚才短了半截。莉莉卡瞪着梅修女的背影，嘴撇了撇。
“她‘嗯’得不一样。”
“你面团表面有坑。”
“一个坑半截‘嗯’。这修女真够呛。”
揉完面团接着切块。塞涅雅拿刀切得方方正正的，莉莉卡拿刀切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大有的小。梅修女过来看了一眼，把莉莉卡切的块重新拢成团，让她重切。莉莉卡这回切得认真了，拿尺子量着切，切完了自己看了半天，觉得还行。
面包送进烤炉之后两人去分汤。大锅里的汤是蔬菜汤，卷心菜、胡萝卜、洋葱、土豆搁一起煮的，搁了点盐和油。梅修女递给她们一人一把长柄勺：“一人一勺。排队。别多给。”
队伍从棚子这头排到广场那头，老长了。有老头老太太拄着拐来的，有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的，有半大小子蹲在队伍末尾拿石子在地上画格子玩的。塞涅雅舀汤的手很稳，一勺下去不多不少。莉莉卡舀了两碗之后就找到诀窍了，勺子搁浅点就少，搁深点就多，她拿捏着分寸，给小孩多舀半勺，给大人正好一勺。
塞涅雅偏头看了她一眼。莉莉卡头也没抬：“小孩长身体，得多吃。”
分到一半的时候队伍里有个老头往前挤，挤到了前头一个老太太前面。老太太没吭声，往后让了让。莉莉卡看见了，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
“那位大爷。排队。”
老头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腿脚不好，站不住。”
“你腿脚不好你往后退。前面老太太比你年纪大。”
老头嘟囔了两句什么，往后退了。老太太端着碗往前挪了一步，莉莉卡给她舀了满满一勺，又多搁了半块面包。老太太说了声谢谢，莉莉卡摆了摆手：“下回有人插队你说话。别让。”
老太太走了之后塞涅雅小声说了一句：“你挺适合干这活儿的。”
“分汤的活儿？”
“管人的活儿。”
莉莉卡把勺子伸进锅里搅了搅：“我要是管人，天天有人挨骂。不行。”
面包出炉的时候棚子底下全是麦香味。梅修女拿长夹子把面包从烤盘上夹下来搁进筐里，塞涅雅和莉莉卡一人抱一个筐，挨个给排队的发。一人两个，筐见底了再回棚子拿。发了大概一个钟头，面包发完了，汤也分完了，队伍散了。梅修女拿个小本子算账，算完了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干得不错。明天还来不来？”
莉莉卡拿胳膊肘碰了碰塞涅雅。塞涅雅想了想：“明天有训练。”
“训练完了过来。下午还有一波。”梅修女从围裙兜里摸出六枚银币递过来，“今天的。明天的明天再算。”
莉莉卡接过银币数了数，揣兜里。两人收拾了桌上的筐和勺子，往训练营走。走到半路莉莉卡忽然想起来什么：“梅修女明天还让咱们去。”
“你不想去？”
“我想去。但明天霍克让咱们把最后两根桩子夯完。”
“夯完了去。”
“夯完了都中午了。”
“梅修女不是说下午还有一波吗？正好赶上。”
莉莉卡想了想，点头：“那明天中午别吃饭了。慈善会管饭。”
第二天两人先把桩子夯完了，夯到一半彼得跑过来主动帮忙，这回学乖了，先问了一句：“我帮你们搬碎石行不行？”莉莉卡看了他一眼，把铁锹递过去：“搬。搬完了请你吃慈善会的面包。”彼得搬得比谁都快。
中午赶到镇广场的时候梅修女已经在那儿指挥第二批人手了。看见她俩来了也没多说，指了指棚子底下的面口袋：“搬面粉。今天得多烤两炉，南边村子来了不少人。”
两人又干了一下午。发完最后一筐面包的时候天快黑了。梅修女数了银币递过来，多给了一枚：“多的一枚算昨天那老头的。你给他腿脚不好还插队，怼得好。我早看他不顺眼了，碍着面子没说。”
莉莉卡接过银币，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她把那枚多出来的银币往塞涅雅手里一塞：“你拿着。明天集市买肉。”
“你怼的人。你拿着。”
“我怼人不费钱。你买肉费钱。”
塞涅雅把银币收下了。两人在岔路口分手的时候莉莉卡忽然喊了一嗓子：“明天训练营见！别忘了带短刀，霍克说明天练对练！”
塞涅雅摆了摆手，推门进了教堂。莱克斯在灶台边站着，锅里炖着土豆牛肉，香味从灶房飘到客厅。塞涅雅把腰包搁在桌上，从里头摸出三枚银币搁在莱克斯面前。
“慈善会挣的。明天买肉。”
莱克斯看了一眼银币，又看了一眼塞涅雅。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上也是，耳朵尖上还粘了一小团干面疙瘩。
“头上。”
“什么？”
莱克斯伸手把她耳朵尖上那团面疙瘩摘下来，搁在桌上。
“明天买肉。多买点。叫莉莉卡来吃饭。”
塞涅雅点了下头，去灶房盛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