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塞涅雅从训练营回来，发现教堂门口多了一根手杖。
黑色的，细长，靠在门框边上，杖头镶了一颗指甲盖大的红宝石，被晚霞照得亮晃晃的。她蹲下来看了看，没碰。手杖的握把处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攥着走了很远的路。
她推门进去。客厅里坐了个人。
金发，碧青色的眼睛，尖耳朵，嘴边露出一颗虎牙。穿一身深酒红配纯黑的裙子，立领领口缀着白色蕾丝，腰间拿皮革束腰收得紧紧的，裙摆不对称，外层是深红丝绒，内层露出黑色蕾丝边。整个人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
莱克斯坐在桌子对面，面具摘了搁在矮柜上，端着茶杯，表情说不上什么，但塞涅雅认出来了，那是他遇到不想应付又不得不应付的人时候的表情。
“塞涅雅。”莱克斯放下茶杯，“过来。这是玛蕾娜·布洛恩斯。魔术师协会首席。”
玛蕾娜偏过头看了塞涅雅一眼。碧青色的眼睛从她脸上扫到白虎耳朵，从耳朵扫到尾巴，最后扫到腰间的短刀。目光跟尺子似的，一寸一寸地量。
“这就是你领养的那个？”
“嗯。”
“白虎族的。几岁了？”
“十二。”塞涅雅说。
“十二。看着不像。瘦。”玛蕾娜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动作很轻，“莱克斯，你养孩子不行。连饭都喂不胖。”
莱克斯没接话。塞涅雅看了看莱克斯，又看了看玛蕾娜。这人坐在她爸的客厅里，用她爸的茶杯喝茶，点评她爸的养孩子水平。语气熟稔得跟自家人似的，但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刺。
“你坐吧。”玛蕾娜冲塞涅雅抬了抬下巴，“站着干什么。我又不咬人。”
塞涅雅在莱克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莱克斯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没说话。塞涅雅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蜂蜜水，不是茶。
“我来办点事。”玛蕾娜把茶杯搁下来，“协会跟圣堂有个合作协议要签。路过白桦镇，顺道来看看。”
“顺道。”莱克斯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
“顺道。”玛蕾娜也重复了一遍，语气跟莱克斯一模一样，“怎么，不欢迎？”
“欢迎。住哪儿？”
“镇上旅店。已经订了。”
“那行。”
两人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铜壶烧水的咕嘟声。塞涅雅端着蜂蜜水坐在中间，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儿，但又不知道应该去哪儿。
玛蕾娜先打破了沉默：“你那个搭档呢？莉莉卡。奥莱托家的那个。”
塞涅雅愣了一下：“你认识莉莉卡？”
“不认识。认识她养母。”玛蕾娜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塞拉菲娜·奥莱托。炼金协会第二席。那条懒龙。当年我们一起出过几趟任务，她负责炸，我负责收尾。后来她越活越懒，就懒得跟我搭伙了。”
“你认识塞拉菲娜？”
“认识。挺熟。”玛蕾娜嘴角弯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一点，“她欠我三瓶酒没还。你看见她替我说一声。”
塞涅雅点了点头。莱克斯在旁边终于开口了：“你来白桦镇办事，办几天？”
“三天。签完协议就走。”
“住旅店不方便。教堂后头有间空屋子，收拾一下能住。”
玛蕾娜看了他一眼，眉毛挑了一下：“你让我住你这儿？”
“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住旅店花钱。”
“我缺那几个钱？”
“不缺。但空着也是空着。”
玛蕾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刺耳，但塞涅雅听着总觉得里头有点别的意思，说不上来是什么。
“行。住你这儿。省下的房钱你补我酒钱。”
“两回事。”
“你说了不算。”玛蕾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去旅店把东西拿过来。屋子我自己收拾。你别动，你收拾的屋子没法住。”
她拎起门口那根黑手杖出去了。塞涅雅等她走远了才转头看莱克斯。
“她是谁？”
莱克斯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以前认识。”
“以前什么认识？”
莱克斯没回答。他站起来去灶房把锅盖揭开，拿勺子搅了搅里头的汤。塞涅雅跟过去，靠在灶房门口。
“她刚才说她是魔术师协会首席。”
“嗯。”
“她跟你什么关系？”
莱克斯搅汤的手停了停。然后接着搅。
“以前是夫妻。”
塞涅雅的尾巴尖绷直了。她站在门口，耳朵竖着，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后来分开了。”莱克斯把勺子搁下来，盖上锅盖，“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她现在来——”
“办事。顺路。”
塞涅雅把嘴闭上了。她想起玛蕾娜刚才说“顺道”的时候莱克斯也重复了一遍“顺道”，那语气跟平常说“饭在桌上”完全不一样。
当天晚上玛蕾娜住进了教堂后头的空屋子。她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的，塞涅雅没进去看。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玛蕾娜已经坐在桌边了，自己泡了茶，手里拿了一份什么文件在看。看见塞涅雅下楼，抬头扫了一眼。
“早。你爸去白塔了。走之前把早饭搁灶台上了。”
塞涅雅去灶房端了牛奶和面包出来，坐在桌子另一头吃。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玛蕾娜把文件合上，搁在桌上。
“你训练营今天有活吗？”
“下午有。”
“上午呢？”
“上午没事。”
“那陪我去趟集市。白桦镇我不熟。”
塞涅雅把面包咽下去：“你去集市干什么？”
“买点东西。总不能白住你爸的屋子。”
两人去集市。玛蕾娜走在路上跟塞涅雅隔了半步远，手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的，不急不慢。走到集市口的时候卖菜的大婶看见塞涅雅带了个人来，多看了两眼。玛蕾娜冲大婶点了点头，大婶愣了一下才回了个礼。
“你认识集市的人？”玛蕾娜问。
“都认识。白桦镇小。”
“那正好。你帮我问价。我不太会砍价。”
塞涅雅想起莉莉卡砍价的架势，又看了看玛蕾娜那根镶红宝石的手杖和那身一看就不便宜的裙子。确实不像会砍价的人。
两人逛到蜂蜜摊前面。胖大婶看见塞涅雅来了就招手：“丫头！你那个搭档今天怎么没来？”
“她下午才来。”
“那正好。今天新摇的蜜，给你留了一罐。”大婶看了玛蕾娜一眼，“这位是？”
“我……我爸的客人。”
玛蕾娜在旁边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大婶也没多问，把那罐蜂蜜递过来：“八铜角。老价。”
玛蕾娜掏钱。塞涅雅想起莉莉卡砍价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大婶……七铜角行不行？”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没底气。声音比平时还小，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卷。
大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玛蕾娜，啧了一声：“你这丫头，学莉莉卡砍价学了个半吊子。莉莉卡来砍价是先挑毛病再压价，你是张嘴就砍，连个由头都没有。”
塞涅雅耳朵压了压：“那……这罐底下有蜂蜡渣吗？”
大婶瞪了她一眼，然后笑了：“行了行了，看在你头一回开口的份上，七铜角拿走。下回记得先挑毛病，别一上来就砍。砍价跟打仗一样，得先找着敌人的软肋。”
塞涅雅把铜角搁在摊上，接过蜂蜜罐。走远了之后玛蕾娜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那个砍价，砍了跟没砍一样。八铜角到七铜角，一铜角的价你酝酿了半天。”
“莉莉卡砍价能砍下来两三铜角。”
“塞拉菲娜教莉莉卡的。塞拉菲娜砍价能砍到摊主倒贴。”玛蕾娜把手杖点在地上，笃笃走了两步，“不过你刚才后半截接得还行。‘底下有蜂蜡渣吗’——这句有点意思。就是问得太晚了，应该在砍价之前问。先挑刺，再砍价，顺序不能反。”
塞涅雅把这句话记下来了。下回试试。
两人从集市往回走。走到教堂后门的时候玛蕾娜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白桦镇的方向。镇子不大，一眼能望到头，远处训练营的旗杆上飘着圣堂的旗子。
“这地方挺好的。”她忽然说了一句。
“白桦镇？”
“嗯。小，安静。你爸在这儿待得住。”
塞涅雅站在门口看她。玛蕾娜把手杖杵在地上，碧青色的眼睛看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爸那个人，”玛蕾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话少，闷，什么事都憋着不说。能待住的地方不多。”
塞涅雅没接话。
“他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玛蕾娜把手杖从地上拔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你下午不是还有训练吗？别迟到。”
那天下午塞涅雅到训练营的时候莉莉卡已经在了。两人对练的时候塞涅雅动作慢了一拍，被莉莉卡拿木剑敲了两回肩膀。敲完第二回莉莉卡把木剑收了。
“你走神了。从进门就在走神。上午干什么了？”
“陪人逛集市。”
“谁？”
“我爸的客人。”
“什么客人？”
塞涅雅想了想措辞：“我爸以前认识的人。来白桦镇办事。”
莉莉卡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两人接着对练，塞涅雅这回走神走得少了一点，但尾巴还是时不时往左偏一下。莉莉卡拿剑柄敲她胳膊：“你尾巴往左偏的时候你重心往右移了。改改。”
“嗯。”
“你有事瞒着我。”
塞涅雅把木剑收了：“不是瞒着。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不想说拉倒。”莉莉卡把木剑搁回架子上，“走，回去了。明天还来呢。”
两人往训练营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塞涅雅忽然停下来。
“莉莉卡。”
“嗯？”
“你认识玛蕾娜·布洛恩斯吗？”
莉莉卡脚步停了。她回头看塞涅雅，红宝石色的眼睛眨了眨。
“魔术师协会那个？”
“嗯。”
“不认识。我养母提过这个名字。”莉莉卡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有一回她喝多了，嘴里翻来覆去念几个名字。塞拉菲娜念到玛蕾娜的时候语气不太一样。我记不太清了。怎么了？”
“她住在我家。”
莉莉卡眼睛睁大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把书包带子放下来，又提上去。
“你爸跟玛蕾娜·布洛恩斯——”
“以前是夫妻。”
莉莉卡把书包带子攥紧了。
“你爸跟魔术师协会首席结过婚？”
“嗯。”
莉莉卡站那儿消化了半天。然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收住了。
“你爸这个人，”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嘴也太严了。这么大事一个字不提。”
“他跟我说了。我今天才知道。”
“那你怎么想？”
塞涅雅偏头看她：“我不知道。她这个人还行。早上带我逛集市，让我帮她砍价。还说白桦镇挺好的，我爸在这地方待得住。”
莉莉卡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你爸待得住，她呢？”
塞涅雅没回答。两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莉莉卡往自己公寓方向拐了，走了两步回头：“你回去留心着点。观察观察。有什么事明天跟我说。”
塞涅雅点了下头。
回去的时候玛蕾娜正坐在客厅里看文件。莱克斯还没回来。塞涅雅在桌边坐下来，把蜂蜜罐搁在桌上。玛蕾娜抬头看了一眼。
“买的？”
“嗯。七铜角。”
“下回我自个儿去。你砍价还是不够狠。”
塞涅雅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以前跟我爸怎么分开的？”
玛蕾娜翻文件的手停了一拍。然后又翻了一页。
“这个不该你问。”
“那我问我爸。”
“你问你爸他也不会说。”玛蕾娜把文件合上，搁在桌上，“你爸那个人，过去的事他全搁在心里头，一件一件码好，盖上门。钥匙扔了。”
塞涅雅看着她。
“那为什么还留着你的手杖？”
玛蕾娜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桌边的那根黑手杖。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把文件拿起来接着看。
“明天我还去集市。你要来就来。”
塞涅雅站起来，去了灶房。那天的晚饭是莱克斯做的，玛蕾娜没出来吃。莱克斯把饭盛了一份搁在桌上，拿碗扣着。
塞涅雅吃完自己那份上楼睡觉的时候，透过走廊的窗户看见后头那间空屋子的灯还亮着。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细长一条，落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