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蕾娜在白桦镇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住进来，塞涅雅陪她逛了趟集市。第二天她去白塔签协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塞涅雅只听见门响和手杖笃笃的点地声，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坐在桌边看文件了。第三天早上，塞涅雅下楼的时候看见灶台上多了一锅粥。
不是莱克斯煮的那种牛奶燕麦粥。是咸的，搁了肉末和碎菜叶子，熬得稠稠的，锅边还贴了一圈烙饼。玛蕾娜站在灶台边上拿勺子搅粥，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金发拿一根筷子挽了个髻，碎头发掉下来挡眼睛。
“醒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塞涅雅，“吃饭。你爸一早就去白塔了，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一声。”
塞涅雅在桌边坐下来。玛蕾娜把粥盛出来搁在她面前，又夹了两张烙饼搁在碟子里。塞涅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废话。我手艺比你爸好。”玛蕾娜自己也盛了一碗，在对面坐下来，“你爸煮粥只搁牛奶和燕麦，一点咸味没有。我跟他结婚那会儿他就这德性，煮了一个月的粥我才发现他压根没搁盐。我说你喝粥不放盐？他说放盐干什么。我说没盐怎么喝。他说就这么喝。”
塞涅雅嚼着烙饼听她说话。玛蕾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在讲一件早就翻篇了的老事。但她说“结婚那会儿”的时候勺子稍微停了一下，很短暂，塞涅雅看见了。
“你们结婚多久？”
“两年。不算长。”玛蕾娜把碗里的肉末搅了搅，“也不短。够吵很多架了。”
“吵什么？”
“什么都吵。他嫌我管太多，我嫌他什么都不管。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有事不说，憋着。我受不了憋着的人。我这个人你也看见了，话多，脾气大，什么事都得当面掰扯清楚。”玛蕾娜舀了口粥，“掰扯了两年，掰扯累了。就散了。”
塞涅雅把烙饼撕了一块泡进粥里。
“那你后头没再结婚？”
“没。忙。”玛蕾娜拿筷子夹了块咸菜搁进嘴里，嚼了两下，“魔术师协会那边一堆事，天天开会，年年出差，底下几十号人等着你拿主意。哪儿有功夫想这个。”
“那你现在后悔吗？”
玛蕾娜看了她一眼。碧青色的眼睛在早晨的光线底下颜色很浅，像褪了色的宝石。
“后悔什么？”
“离开我爸。”
玛蕾娜把筷子搁下来，拿手背蹭了蹭嘴角。“你问得够直接的。跟你爸一个德性。”
塞涅雅没接话，等她回答。玛蕾娜拿手指头敲了两下碗沿。
“不后悔。那两年我过得挺高兴。吵也吵得高兴。但要是接着过下去，两个人就都不高兴了。”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搁下碗站起来，“你爸适合一个人待着。我适合到处跑。硬捆一块儿没意思。”
她端着碗去灶房洗了。塞涅雅坐在桌边把剩下的烙饼吃完了。
第四天早上玛蕾娜要走。行李不多，一个皮箱，一根手杖，皮箱还是塞涅雅帮她把扣子系上的。莱克斯站在门口，手插在大衣兜里，面具已经戴好了。
玛蕾娜站在门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塞涅雅。
“你那个搭档呢？怎么没见来？”
“她待会儿训练营见。”
“那你替我跟她说一声。让她跟塞拉菲娜说，欠我那三瓶酒别忘了。”
“你怎么不自己去说？”
“我懒得跑熔金城。你替我带话就完了。”玛蕾娜把手杖从地上拔起来，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掉底下的泥，“行了。走了。”
莱克斯点了一下头。
玛蕾娜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塞涅雅：“你过来。”
塞涅雅走过去。玛蕾娜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一颗指甲盖大的透明晶石，棱角磨得圆润，里头封了一小团银色的光。
“魔石。最低阶的那种，搁手里暖手用的。不顶什么大用。”玛蕾娜把手杖往肩上靠了靠，“你爸教你认字教认草药教烤面包，但有些东西他教不了你。比如怎么跟人打交道。你太闷了，得学着话多一点。下回碰见不想应付的人，别光站那儿不吭声。怼回去。”
塞涅雅把魔石攥在手里。石头是暖的。
“知道了。”
“知道就做。别光嘴上知道。”玛蕾娜摆了摆手，手杖点着石板路，笃笃笃地走远了。
塞涅雅站在门口看她走。金发在镇街尽头晃了两下，拐过去不见了。她低头把魔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银色的光在石头里慢慢转着，跟水银似的。
莱克斯在她身后站着，一直没说话。等玛蕾娜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开口。
“她给你东西了？”
“嗯。魔石。”
“收着吧。”
塞涅雅把魔石揣进兜里，回头看了莱克斯一眼。面具挡着脸，看不出什么。但她注意到他手从大衣兜里掏出来的时候指头上夹了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了。
“爸。”
“嗯。”
“你们为什么分开？”
莱克斯往屋里走。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面具摘了搁在矮柜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合不来。”
“玛蕾娜说吵了两年架。”
“嗯。吵了两年。”
“吵什么？”
“什么都吵。她嫌我话少，我嫌她话多。”
“就这？”
“还有。”莱克斯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她那会儿想让我跟她去魔术师协会做事。我不想去。我就留在这儿当神父。她觉得我没出息。我觉得她管太宽。来来回回吵，吵累了，就散了。”
塞涅雅在对面坐下来。莱克斯没看她，眼睛还盯着天花板。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没跟她去。”
莱克斯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了塞涅雅一眼。
“不后悔。我要是去了，就不会在白桦镇当神父。不当神父就不会去孤儿院领你。”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坐直了，“不去了。没那回事。”
塞涅雅把魔石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桌上转了转。银色的小光团在晶石里头晃，映着窗户外头的日头。
“玛蕾娜说让我学着话多一点。碰见不想应付的人别光站着不吭声。”
“她说的有道理。”
“你也这么觉得？”
“我话少，你跟着我学，话更少了。”莱克斯把桌上的魔石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搁回去，“下回有人欺负你，别光回来憋着。该说就说。说不过就动手。打不过再跑。”
塞涅雅把魔石收好，站起来去灶房拿牛奶。经过莱克斯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爸。”
“嗯。”
“玛蕾娜做的粥比你好吃。”
莱克斯没说话。塞涅雅进了灶房，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从鼻子出气的声音。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倒了两杯牛奶端出来，一杯搁在莱克斯面前。
那天下午她到训练营的时候莉莉卡已经在了。两人在场地边上蹲着等霍克来，塞涅雅把魔石掏出来给莉莉卡看。
“玛蕾娜给的。临走塞我手里了。”
莉莉卡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暖手石。不算好货，但能用。她专门给你的？”
“嗯。她说让我学着话多一点。”
“那你倒是学啊。”莉莉卡把魔石还给她，“你一天跟我说的话能数得过来。”
“我跟你话还少？”
“比跟你爸说的多。比跟别人说的也多。但你还是话少。”莉莉卡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玛蕾娜走了？”
“走了。走之前还让我替她带话。她认识你养母。说她欠三瓶酒。”
莉莉卡啧了一声：“我养母到底欠了多少人酒钱。”
“你回去问她。”
“我不问。问了肯定又是一笔烂账。”莉莉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霍克来了。走吧。”
霍克叼着烟斗走过来，看了两人一眼：“今天不练对练。白塔来了通知，让训练营派两个人去圣赫利安送一批物资清单。你俩去。报酬二十银圣。”
塞涅雅跟莉莉卡对看了一眼。
“白塔？”莉莉卡问。
“白塔。”霍克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拿烟嘴指了指塞涅雅，“她爸不是在白塔开会吗？正好，你俩送完清单去找她爸蹭顿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