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空心日，莉莉卡来教堂后院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锯子。
塞涅雅从二楼窗户看见她推开院门进来，锯子扛在肩上，左手还拎着个布袋，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把锯子往石桌上一搁，抬头冲窗户喊了一嗓子：“下来！今天修树！”
塞涅雅下了楼。莉莉卡已经把布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了：一卷麻绳、一把修枝剪、两块磨刀石，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硬糖。
“你哪儿来的锯子？”
“霍克那儿借的。他杂物棚里搁了三把，我说借一把修树，他让我别弄丢了，弄丢了下个月报酬扣一半。”莉莉卡把锯子拎起来比了比，“你家这棵苹果树，枝杈太密了。我上回来看就发现了，里头的枝条全被外头的叶子捂着，透不进光。不修明年果子结不大。”
塞涅雅抬头看了看苹果树。树确实长得旺，枝枝杈杈挤成一团，有些细枝都伸到教堂屋顶上去了。她在这棵树下吃过无数个早晨的早饭，夏天在树荫底下写莱克斯留的功课，秋天蹲在地上捡落果，但从来没想过要修它。
“你会修树？”
“不会。我养母教过一点。她公寓楼下那棵榆树每年修一回，修完了让我爬上去看修得怎么样。”莉莉卡搬了把椅子搁在树底下，踩上去够到最低的那根杈，“她说修树跟理发一样，不能一次剃太短，得慢慢来。你先上来，我剪，你在底下接着。”
塞涅雅搬了另一把椅子踩上去。莉莉卡拿修枝剪咔咔剪了两根细枝，塞涅雅在底下拿麻绳把剪下来的枝条捆成一捆。剪了四五根之后莉莉卡从椅子上下来，绕着树转了两圈，仰头看了看。
“上头那几根大的够不着。得爬上去。”
“你爬？”
“你爬。你灵活。我爬树摔过，塞拉菲娜说我在树上待着还不如在地上待着。”莉莉卡把修枝剪递给她，“你上去，我在底下指挥。剪哪根我喊。”
塞涅雅爬上了树。苹果树的枝干粗壮，踩上去稳稳当当的。她在树杈上蹲好了，莉莉卡在底下仰着头拿手比划：“左边那根，往东伸的那根，太长了。剪掉一截。”
塞涅雅伸手够到那根枝条，咔嚓剪了一截。枝条掉下来，莉莉卡往旁边一让，捡起来搁进麻绳堆里。
“右边那根，朝教堂屋顶伸的那根。全剪了，它挡光。”
“全剪？”
“全剪。明年它还会长。”
塞涅雅把那根剪了。剪完了往下看了一眼，莉莉卡正仰着头，一只手挡着太阳，红宝石色的眼睛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她蹲在树杈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银霜村的老桦树。村口那棵，树干上刻着三道杠。她爹有时候会拿把旧剪刀去修枝，说树跟人一样，得剪掉没用的枝杈，剩下的才长得壮。她那时候小，不懂，蹲在树底下捡她爹剪下来的细枝，拿回家给她娘烧火。她娘说苹果木烧出来的火有果木香，烤出来的饼也好吃。
“发什么呆？”莉莉卡在底下喊，“上头那几根细的你自己看着办。别剪太秃，留点叶子。”
塞涅雅回过神来，把上头几根细枝剪了。剪的时候她多剪了两根——一根往西伸得太远的，一根中间交叉着跟旁边枝杈打架的。剪完抱着树干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
两人把剪下来的枝条拢成一堆，莉莉卡拿麻绳扎了两捆，搁在墙角晾着。
“这树枝干什么用？”
“晒干了烧火。你家灶台不是烧柴吗？”
“嗯。”
“那正好。苹果木烧出来的火有果木香。”莉莉卡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石凳上坐下来，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累死我了。仰头仰得脖子疼。”
塞涅雅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靠着石桌歇了一会儿。苹果树被修过之后确实透亮了不少，日头从枝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你养母教你修树的时候你几岁？”
“七八岁吧。她公寓楼下那棵榆树是我爬树摔下来之后她绑秋千的那棵。每年修一回，她站底下指挥，我上去剪。剪完了让我荡荡秋千试试树枝牢不牢。”莉莉卡把修枝剪搁回布袋里，“后来榆树被雷劈了一半，剩半截了。塞拉菲娜说‘这回不用修了，劈没了’。我说那秋千呢。她说‘秋千没了就没了，你都多大了还荡秋千’。我说我才九岁。她说‘九岁也不小了’。”
塞涅雅笑了一下。
“你养母跟我爸有点像。”
“哪儿像？”
“都不会好好说话。但该做的事都做了。”
莉莉卡想了想：“你爸修树吗？”
“不修。他连院子里的草都是我拔的。”塞涅雅顿了顿，“但他每年秋天会摘苹果。拿个梯子搁树底下，爬上去摘，摘完了搁筐里。我负责在底下捡。摘完分三份，一份搁教堂给来做礼拜的人吃，一份给慈善会，一份留家里。”
“今年呢？”
“今年还没到时候。得再等半个月。”
“那半个月之后我来摘。”
“摘了得分我一半。”
“你家的树你还要分？”
“树是我爸的。果子是我摘的。你摘的话分我一半。”
莉莉卡想了想：“行。但我摘的果子我得多拿点。我上树。”
“你上树？”
“我小时候爬树爬得可溜了。我养母公寓楼下那棵榆树，我五岁就能爬到一半。后来被塞拉菲娜发现了，她站树底下仰头看我，说‘你爬那么高干什么’。我说‘看风景’。她说‘下来’。我说‘不’。她就在底下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等到我自己觉得没意思了下来了。下来之后她把我拎回家，拿根绳子在榆树上绑了个秋千。说‘以后荡秋千别爬树了，摔下来还得我背你去找药剂师’。”
塞涅雅嚼着硬糖听她说话。糖是莉莉卡刚才从布袋里掏出来的，蜂蜜薄荷味，甜得发凉。
“你养母其实对你挺好的。”
“不赖。就是不操心。”莉莉卡把苹果树枝上挂着的一片干叶子揪下来，拿在手里转着玩，“你爸呢？你爸操心吗？”
“操心。他什么都操心。就是我穿几件衣服、吃几碗饭、出门有没有带伞。他不说，但他记着。”
“你爸那种操心法我也见过。我上回下雨天来你家，他站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头拿了条干毛巾搁在灶台上。也不说是给我的，就搁那儿。我拿起来擦头发他才把脸转回去。”
塞涅雅又笑了一下。很轻，但确实笑了。
“他就是那样。”
两人靠着石桌又坐了一会儿。莉莉卡把手里那片干叶子掰成碎末，撒在树根底下。
“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养母最近不对劲。”莉莉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冲，有点闷，“她以前喝酒喝得凶，最近不怎么喝了。以前泡实验室一礼拜不出来，最近天天出来，坐在客厅里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协会那边有点烦’。我再问她就不说了。”
塞涅雅偏头看她。
“我爸最近也天天去白塔开会。回来就叹气。我问他他也不说。”
“你爸那个人，不说正常。我养母那个人，不说就不正常了。”莉莉卡把手里的碎叶子拍了拍干净，“她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说得我嫌烦。现在她不说了，我反而觉得不对劲。”
塞涅雅没接话。她想起前几天在灶房门口听见莱克斯半夜起来的动静。她以为是去倒水喝，后来发现他站在院子里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站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去睡。
“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事瞒着咱们？”莉莉卡问。
“可能。”
“那怎么办？”
塞涅雅想了想：“先不管。等他们想说了自然会说。”
“要是他们一直不说呢？”
“那就自己查。”
莉莉卡看了她一眼：“查什么？怎么查？”
“慢慢来。先观察。”
莉莉卡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先观察。反正我最近也不用急着回去。塞拉菲娜说让我少回去烦她，她要干正事。我说你干正事是喝酒还是睡觉？她说‘都干’。我就出来了。”
莱克斯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推门进来的时候大衣领子上沾了露水，天已经暗了一阵了。面具摘下来搁在矮柜上，塞涅雅看见他眼底下一片青灰，比前几天深了不少。
“树修了？”他看了一眼苹果树。
“莉莉卡修的。”塞涅雅说。
莱克斯看了一眼墙角那两捆扎好的枝条：“枝条留着。烧火用。”
“知道。苹果木有果木香。”
莉莉卡在旁边接了句话：“那个……神父，晚饭我还没做。”
莱克斯把大衣脱了挂门后：“今天我做。你们等着。”
他在灶房里忙了一阵，端出来一锅土豆炖牛肉，配着黑麦面包。三个人在石桌上吃的。莉莉卡吃了两碗炖肉，拿面包把碗底擦得干干净净。
吃完她搁下碗，忽然想起什么，从布袋里摸出那包硬糖搁在桌上：“我路过杂货铺买的。蜂蜜薄荷的。”
塞涅雅拿了一块剥开塞嘴里。莉莉卡自己也拿了一块。
莱克斯看了一眼糖包，没伸手。但塞涅雅看见他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把糖包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得离莉莉卡那边近了点。
莉莉卡走的时候塞涅雅送她到院门口。莉莉卡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回我还来修树。上头那几根粗枝没剪干净，得拿锯子锯。”
“你不是说别剪太秃吗？”
“我是说别一次剪太秃。分两回剪。”
塞涅雅站在院门口看她走远。苹果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
那天晚上莱克斯在灶房里洗碗。洗了很久。塞涅雅在客厅里看书，翻了两页没翻过去，耳朵一直听着灶房的动静。水声停了，碗搁进沥水架的轻响，然后是一阵很长的安静。她听见莱克斯站在水池前面没动，手撑着台面，呼吸比平时重。
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爸。”
莱克斯没回头：“嗯。”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洗完了。”
“你撑着水池站了快半炷香了。”
莱克斯把撑在水池边上的手收回去，转过身来。他看了塞涅雅一眼，摇了摇头。
“没事。腰有点酸。站久了。”
塞涅雅看了他两秒。她想说昨天你半夜在院子里抽烟的事。想说她看见他今天从白塔回来的时候面具底下那道新添的疤。想问他到底怎么了。但莱克斯已经走过去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去睡吧。明天你不是要去白塔送清单？”
塞涅雅站了一会儿，回屋了。躺在床上没睡着。她盯着天花板，听见走廊对面莱克斯的房门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闷在枕头里的咳嗽。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