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研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来了。
把蛊种从枕头下取出来,在窗户缝隙里透出的光线底下仔细看看。壳的颜色已经由青绿色变成了深褐色,只剩下最后一层的时候就可以完全变成黑色成熟了。
他用苦艾叶给它吃了一顿。
这一次蛊虫啃食非常凶猛,六条细腿紧紧抓在叶子上不肯松开。壳缝里渗出的湿气全部蒸发掉了,虫壳摸起来干燥而坚硬,质地紧密。
沈研心里踏实了很多。
将蛊种用麻布一层又一层地包好之后放在贴身的衣袋里,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之后就走向总坛药库。
药库在总坛西面,一栋主楼和很多仓库连在一起。门口挂着竹帘,帘子上绣着完整的五毒图案,蝎子,蜈蚣,蛇,蟾蜍,壁虎按顺序排列着,显得非常可怕并且整齐有序。
沈研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屋里的药味很浓,苦,辣,酸,腥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使人眉头紧锁。靠近墙壁的地方放着一排排木柜,柜门上贴着长长的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蛊虫和毒草的名字。
还没等他站稳,柜台后面就转出一个人来。
三十岁左右,皮肤白皙,嘴角自然上翘,眼尾处有温和的细细弯纹,不说话的时候也有三分笑意。
“哟,圣女来了,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麻七拿过竹凳,擦干净了之后又泡了一杯热茶放在沈研旁边。
“山里的粗茶和总坛上的贡品不一样,圣女随便喝就是了。”
沈研的手指刚触到碗边,就没有再碰茶了,抬头看着他:“麻七管事。”
“我叫麻七,用‘管事’这两个字的话就有点生分了。”麻七笑得更温柔了,又回到柜台后面去翻开一本厚厚的账本,手指轻轻的划过页边。
“圣女份例,即种子三升,蛊苗二十只,药粉五包,苦艾十捆。月初的时候就会发放,今天是初五,圣女来得稍微晚了一些。”
沈研问他:“初五还算晚不?”
麻七笑嘻嘻地翻开账本,带点无奈地说道:“按理说不会迟到。”他顿了顿,“但是三叔公府上前几天临时调走了很多物资,说是教中急需使用,先把圣女的份额腾出大半来。”
“我是管库的,辈分低不能得罪人,只好听从命令。”
他合上册子,摊开双手,笑得很难看:“现在库里只剩下一升陈年瘪种,五只病弱蛊苗,一包残次药粉,三捆苦艾。圣女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去拿来。”
沈研心里非常清楚。
麻七这番话没有一点破绽。
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咎于三叔公,自己扮演一个中立的角色。
如果是他闹的话,就是顶撞长辈,不顾教规;如果他忍了下来,拿一堆废种病苗回去,在蛊田里收不到东西,刚刚坐稳的圣女之位也就岌岌可危。
沈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拿出了怀里的麻布小包。
层层叠叠展开,那枚深褐色的蛊种静静躺在手心。
他将蛊种放在柜台上说道:“麻七管事,我不要这份例了,请你帮我看看这只虫子的情况如何。”
麻七笑着凑过来,看了一看之后淡淡的说道:“野蛊种,外壳的颜色很好,马上就要变黑成熟了。”
“三天之前还是一只青涩的幼虫,我每天都喂它苦艾来养。”沈研看着他说,“我不会让你白白帮我看一眼。请你帮我查验对比,这只野种和公田蛊种相差多少。”
麻七伸手就要去拿蛊虫。
沈研的手指先一步按在了虫壳上面。
“当众查验,实话实说。”
麻七的手停在半空中,笑眯眯的说道:“圣女是在考我吗?”
“不敢考教管事。”沈研淡淡地说,“你经手的蛊种一千八百以上,只需一句话定论即可。”
麻七收手后退半步,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深意。
“十四道纯正野种,壳色正,纹路清晰。”
“彻底转深黑后,成色活性不输公田十二道纹良种,更耐粗饲,普通草种、苦艾皆可养活,比娇贵的公田种适应性更强。”
他抬起头看着沈研:“圣女,你是想用它置换库中良种?”
“换。”沈研点头,“不占你便宜。我用这只成型野蛊种,换库里公田良种一升、健康蛊苗十只、药粉三包、苦艾五捆。能换便换,不能换我便作罢。”
麻七低声轻笑,指尖轻敲柜台:“圣女倒是很会算账。一只野种换半份顶配圣女份例,我若是应下,三叔公追问,我不好交代。”
“账目可清。”沈研从容不迫,“野种入库、公种出库,平进平出,账目无痕,无人可挑错。”
麻七脸上客套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凝视沈研片刻,又低头看向蛊种,指尖在柜台上轻敲两下。
“行,我答应。”
话音一转,带上教规约束:“但教中有规矩,异种置换,需执法堂人员到场查验,核验纹路、成色、无病无伤,方可成交。”
他笑意带算:“今日值守验种的人就在库房后院,我让人请来。”
随即朝后门喊了一声:“麻六,进来验种。”
沈研心头一沉。
是陷阱。
由麻六验种,主动权彻底落在对方手中。
故意挑错可没收蛊种、折辱他的颜面;即便无错,也能刻意拖延,让他错失时机、一无所获。
后门竹帘一动。
进来的除了麻六,还有矮壮少年阿壮。
麻六嘴角带着新鲜破皮的伤口,看见沈研,眼神下意识躲闪,转瞬又强行挤出笑意。
阿壮手里提着竹笼,笼中蛊苗个个萎靡低垂,毫无生机。
他将竹笼放在柜台前:“麻七哥,挑好的病弱蛊苗备好了。”
麻七笑着摇头:“先放一旁。麻六,验种。”
麻六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抓蛊虫。
“慢着。”沈研抬手按住,“可以验,但当着我的面,纹路、成色、病害,逐条当众说清。”
麻六口舌笨拙,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一旁的阿壮适时开口,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从顶圈算起,一圈一道纹,至裙底共十四道。”
“裙边轻微磨损,为野外自然生长痕迹。壳深褐近黑,壳缝干净,无水渍、霉斑、虫害,品相完好,符合置换规矩。”
一句话封死所有刁难漏洞。
麻六当场僵住。
麻七眼底笑意淡去几分,看向阿壮:“阿壮,你倒是通透得很。”
阿壮推了推竹笼,语气冷淡:“通透无用,虫真、纹真、成色真。换与不换,麻七哥定夺。”
麻七扫视三人,最终一笑落定:“换。按圣女所说,足额兑付。麻六,去取货。”
麻六低声迟疑:“七哥,三叔公那边……”
麻七笑意不改,语气却骤然变冷:“三叔公那边,我担着。取货。”
麻六压下情绪,转身走进内库。
麻七再度扬起和煦笑容:“圣女眼光、手段皆是过人。阿壮素来寡言,今日竟肯为你直言。”
沈研侧目看向一旁低头摆弄竹笼、仿若未闻的阿壮,默默记下此人。
此人精通蛊术、洞悉规矩、立场暧昧、自有主见,绝非无脑依附麻六之辈。
片刻后,麻六取来所有物资。
一升饱满圆润的公田良种、十只鲜活灵动的健康蛊苗、三包完好药粉、五捆干爽厚实的苦艾,样样品相上乘,远超方才麻七拿出的残次物资。
沈研逐项核验无误,尽数收好。
正要离去,麻七忽然走出柜台,凑近压低声音叮嘱:“圣女,送你一句忠告。三叔公一脉对你紧盯不放,田里养出的好物,切勿过早外露,先稳妥藏好。”
“待到册封大典当日当众亮相,才是名正言顺、无人可驳。”
沈研心中了然。
此人笑意温和,无明显恶意,话语半是真心提点,半是暗藏算计。
他点头应声:“多谢管事提点,我记下了。”
麻七恢复客气疏离的姿态:“圣女慢走。日后申领份例,提前告知,我自会备好。”
沈研带着物资走出药库。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天光透亮。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回头,是追上来的阿壮。
少年肩上挂着空竹笼,步履轻快。
“苍衍。”他唤着旧名,声音平直无波。
“你那片塌方田角,底下是空的。”
“前日麻六让我埋虫,我踩过那片土,土质虚软,并非溪水冲刷的浮土,是地底空洞塌陷所致。”
“你如今挖得太浅,再向下掘两尺,便能找到藏在底下的东西。”
沈研驻足:“为何告诉我这些?”
阿壮甩开竹笼,目光坦荡:“我不是帮你,我只是想知道,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说完,他转身径直离去。
沈研望着他的背影,心境澄澈通透。
阿柴从不助人,只守蛊道本心;阿壮从不助人,只求事实真相。
这两个看似冷漠疏离的人,正是他眼下最缺的助力。
回到竹楼,沈研先将良种、蛊苗妥善存放,铺开竹匾仔细晾晒种子。
随后独自一人前往蛊田,依照阿壮所言,深挖塌方田角两尺有余。
刨开表层浮土,底下是坚硬致密的夯土层。
继续下挖,碎石混着黑泥翻出,泥间散落着片片破碎陶片。陶片纹路精细规整,竟与蛊虫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将所有陶片细心收好,继续深挖。
黑泥层遍布细密孔洞,层层交错,如同蜂窝。
指尖靠近洞口,阵阵经年不散的凉意扑面而来,裹挟着深埋地底的潮湿土腥气。
沈研瞬间明白。
这里是一处年代久远、早已废弃坍塌的古蛊窝。
经年累月被泥土掩埋,化作良田,无人知晓。若不是溪水冲刷塌方,这个秘密会永远深埋地底。
他将泥土原样回填、踩实压平,陶片妥善收好,半句未对麻婆提及。
这是独属于他田地的秘密,一旦暴露,三叔公一脉必然觊觎窥探、再起风波。
傍晚投喂蛊苗时,沈研很快察觉异常。
十只优良蛊苗中,三只壳色暗沉发黑、行动迟缓呆滞、爬行无力,与另外七只鲜活好动的蛊苗截然不同。
他立刻将三只弱苗单独分篓隔离饲养。
心中已有判断。
或是麻七暗中掺杂的隐患,或是良种中自带的劣弱种苗。
无论缘由,绝不能混养,一旦沾染,必会拖累整群蛊苗长势。
刚安置妥当,麻婆端着热汤走来,站在门口反复搓手,犹豫许久。
“麻婆,直说便好。”
麻婆迟疑开口:“今日药库换种的事,寨里已经传遍了。人人都说圣女厉害,以野种换顶配份例,让麻七吃了哑巴亏。”
“三叔公那边至今毫无动静,但麻六下午去了三叔公竹楼,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沈研舀起一勺热汤:“麻六出来时,神情如何?”
“不气不恼,半点委屈没有,走路还哼着小调,轻松得很。”
沈研放下汤碗,神色骤然凝重。
当众栽赃失败、颜面尽失,却毫无恼怒,反倒悠然得意。
只有一种可能。
三叔公放弃明面构陷,给了麻六新的后手,布局稳妥、胜券在握。
今日所有细节,瞬间串联成线。
麻七的试探、阿壮的提点、麻六的反常、三只暗藏的弱苗、田底的古蛊窝陶片……
看似零散无关,实则被一条隐秘暗线牢牢串联。
对方放弃粗浅找茬栽赃,换成了更隐忍、更阴狠的长线布局。
册封大典之前,风波永不休止。
夜深人静。
沈研躺在床上,借着月色反复端详手中的陶片。
陶片纹路规整,十二道标准公田蛊纹,是上古正规蛊窝的遗存之物。
线索繁杂,迷雾重重,这盘棋局,才刚刚开启。
半梦半醒之间,那场离奇的车祸画面再度浮现脑海。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被忽略的细节。
大车冲撞而来、风声呼啸之际,有人唤了他的名字。
不是沈研。
是一个陌生、清冷、带着浓浓苗疆气息的名字。
他骤然睁眼。
竹楼外虫鸣阵阵,田埂铜铃轻响,晚风穿过窗缝簌簌作响。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那个模糊的名字,压下喉头翻涌的悸动,不敢深想。
这场离奇穿越、诡异蛊身、步步危机的苗疆棋局,从一开始,就藏着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