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笑面麻七

作者:DD金钩臂 更新时间:2026/10/19 2:25:53 字数:4011

沈研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来了。

把蛊种从枕头下取出来,在窗户缝隙里透出的光线底下仔细看看。壳的颜色已经由青绿色变成了深褐色,只剩下最后一层的时候就可以完全变成黑色成熟了。

他用苦艾叶给它吃了一顿。

这一次蛊虫啃食非常凶猛,六条细腿紧紧抓在叶子上不肯松开。壳缝里渗出的湿气全部蒸发掉了,虫壳摸起来干燥而坚硬,质地紧密。

沈研心里踏实了很多。

将蛊种用麻布一层又一层地包好之后放在贴身的衣袋里,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之后就走向总坛药库。

药库在总坛西面,一栋主楼和很多仓库连在一起。门口挂着竹帘,帘子上绣着完整的五毒图案,蝎子,蜈蚣,蛇,蟾蜍,壁虎按顺序排列着,显得非常可怕并且整齐有序。

沈研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屋里的药味很浓,苦,辣,酸,腥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使人眉头紧锁。靠近墙壁的地方放着一排排木柜,柜门上贴着长长的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蛊虫和毒草的名字。

还没等他站稳,柜台后面就转出一个人来。

三十岁左右,皮肤白皙,嘴角自然上翘,眼尾处有温和的细细弯纹,不说话的时候也有三分笑意。

“哟,圣女来了,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麻七拿过竹凳,擦干净了之后又泡了一杯热茶放在沈研旁边。

“山里的粗茶和总坛上的贡品不一样,圣女随便喝就是了。”

沈研的手指刚触到碗边,就没有再碰茶了,抬头看着他:“麻七管事。”

“我叫麻七,用‘管事’这两个字的话就有点生分了。”麻七笑得更温柔了,又回到柜台后面去翻开一本厚厚的账本,手指轻轻的划过页边。

“圣女份例,即种子三升,蛊苗二十只,药粉五包,苦艾十捆。月初的时候就会发放,今天是初五,圣女来得稍微晚了一些。”

沈研问他:“初五还算晚不?”

麻七笑嘻嘻地翻开账本,带点无奈地说道:“按理说不会迟到。”他顿了顿,“但是三叔公府上前几天临时调走了很多物资,说是教中急需使用,先把圣女的份额腾出大半来。”

“我是管库的,辈分低不能得罪人,只好听从命令。”

他合上册子,摊开双手,笑得很难看:“现在库里只剩下一升陈年瘪种,五只病弱蛊苗,一包残次药粉,三捆苦艾。圣女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去拿来。”

沈研心里非常清楚。

麻七这番话没有一点破绽。

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咎于三叔公,自己扮演一个中立的角色。

如果是他闹的话,就是顶撞长辈,不顾教规;如果他忍了下来,拿一堆废种病苗回去,在蛊田里收不到东西,刚刚坐稳的圣女之位也就岌岌可危。

沈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拿出了怀里的麻布小包。

层层叠叠展开,那枚深褐色的蛊种静静躺在手心。

他将蛊种放在柜台上说道:“麻七管事,我不要这份例了,请你帮我看看这只虫子的情况如何。”

麻七笑着凑过来,看了一看之后淡淡的说道:“野蛊种,外壳的颜色很好,马上就要变黑成熟了。”

“三天之前还是一只青涩的幼虫,我每天都喂它苦艾来养。”沈研看着他说,“我不会让你白白帮我看一眼。请你帮我查验对比,这只野种和公田蛊种相差多少。”

麻七伸手就要去拿蛊虫。

沈研的手指先一步按在了虫壳上面。

“当众查验,实话实说。”

麻七的手停在半空中,笑眯眯的说道:“圣女是在考我吗?”

“不敢考教管事。”沈研淡淡地说,“你经手的蛊种一千八百以上,只需一句话定论即可。”

麻七收手后退半步,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深意。

“十四道纯正野种,壳色正,纹路清晰。”

“彻底转深黑后,成色活性不输公田十二道纹良种,更耐粗饲,普通草种、苦艾皆可养活,比娇贵的公田种适应性更强。”

他抬起头看着沈研:“圣女,你是想用它置换库中良种?”

“换。”沈研点头,“不占你便宜。我用这只成型野蛊种,换库里公田良种一升、健康蛊苗十只、药粉三包、苦艾五捆。能换便换,不能换我便作罢。”

麻七低声轻笑,指尖轻敲柜台:“圣女倒是很会算账。一只野种换半份顶配圣女份例,我若是应下,三叔公追问,我不好交代。”

“账目可清。”沈研从容不迫,“野种入库、公种出库,平进平出,账目无痕,无人可挑错。”

麻七脸上客套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凝视沈研片刻,又低头看向蛊种,指尖在柜台上轻敲两下。

“行,我答应。”

话音一转,带上教规约束:“但教中有规矩,异种置换,需执法堂人员到场查验,核验纹路、成色、无病无伤,方可成交。”

他笑意带算:“今日值守验种的人就在库房后院,我让人请来。”

随即朝后门喊了一声:“麻六,进来验种。”

沈研心头一沉。

是陷阱。

由麻六验种,主动权彻底落在对方手中。

故意挑错可没收蛊种、折辱他的颜面;即便无错,也能刻意拖延,让他错失时机、一无所获。

后门竹帘一动。

进来的除了麻六,还有矮壮少年阿壮。

麻六嘴角带着新鲜破皮的伤口,看见沈研,眼神下意识躲闪,转瞬又强行挤出笑意。

阿壮手里提着竹笼,笼中蛊苗个个萎靡低垂,毫无生机。

他将竹笼放在柜台前:“麻七哥,挑好的病弱蛊苗备好了。”

麻七笑着摇头:“先放一旁。麻六,验种。”

麻六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抓蛊虫。

“慢着。”沈研抬手按住,“可以验,但当着我的面,纹路、成色、病害,逐条当众说清。”

麻六口舌笨拙,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一旁的阿壮适时开口,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从顶圈算起,一圈一道纹,至裙底共十四道。”

“裙边轻微磨损,为野外自然生长痕迹。壳深褐近黑,壳缝干净,无水渍、霉斑、虫害,品相完好,符合置换规矩。”

一句话封死所有刁难漏洞。

麻六当场僵住。

麻七眼底笑意淡去几分,看向阿壮:“阿壮,你倒是通透得很。”

阿壮推了推竹笼,语气冷淡:“通透无用,虫真、纹真、成色真。换与不换,麻七哥定夺。”

麻七扫视三人,最终一笑落定:“换。按圣女所说,足额兑付。麻六,去取货。”

麻六低声迟疑:“七哥,三叔公那边……”

麻七笑意不改,语气却骤然变冷:“三叔公那边,我担着。取货。”

麻六压下情绪,转身走进内库。

麻七再度扬起和煦笑容:“圣女眼光、手段皆是过人。阿壮素来寡言,今日竟肯为你直言。”

沈研侧目看向一旁低头摆弄竹笼、仿若未闻的阿壮,默默记下此人。

此人精通蛊术、洞悉规矩、立场暧昧、自有主见,绝非无脑依附麻六之辈。

片刻后,麻六取来所有物资。

一升饱满圆润的公田良种、十只鲜活灵动的健康蛊苗、三包完好药粉、五捆干爽厚实的苦艾,样样品相上乘,远超方才麻七拿出的残次物资。

沈研逐项核验无误,尽数收好。

正要离去,麻七忽然走出柜台,凑近压低声音叮嘱:“圣女,送你一句忠告。三叔公一脉对你紧盯不放,田里养出的好物,切勿过早外露,先稳妥藏好。”

“待到册封大典当日当众亮相,才是名正言顺、无人可驳。”

沈研心中了然。

此人笑意温和,无明显恶意,话语半是真心提点,半是暗藏算计。

他点头应声:“多谢管事提点,我记下了。”

麻七恢复客气疏离的姿态:“圣女慢走。日后申领份例,提前告知,我自会备好。”

沈研带着物资走出药库。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天光透亮。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回头,是追上来的阿壮。

少年肩上挂着空竹笼,步履轻快。

“苍衍。”他唤着旧名,声音平直无波。

“你那片塌方田角,底下是空的。”

“前日麻六让我埋虫,我踩过那片土,土质虚软,并非溪水冲刷的浮土,是地底空洞塌陷所致。”

“你如今挖得太浅,再向下掘两尺,便能找到藏在底下的东西。”

沈研驻足:“为何告诉我这些?”

阿壮甩开竹笼,目光坦荡:“我不是帮你,我只是想知道,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说完,他转身径直离去。

沈研望着他的背影,心境澄澈通透。

阿柴从不助人,只守蛊道本心;阿壮从不助人,只求事实真相。

这两个看似冷漠疏离的人,正是他眼下最缺的助力。

回到竹楼,沈研先将良种、蛊苗妥善存放,铺开竹匾仔细晾晒种子。

随后独自一人前往蛊田,依照阿壮所言,深挖塌方田角两尺有余。

刨开表层浮土,底下是坚硬致密的夯土层。

继续下挖,碎石混着黑泥翻出,泥间散落着片片破碎陶片。陶片纹路精细规整,竟与蛊虫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将所有陶片细心收好,继续深挖。

黑泥层遍布细密孔洞,层层交错,如同蜂窝。

指尖靠近洞口,阵阵经年不散的凉意扑面而来,裹挟着深埋地底的潮湿土腥气。

沈研瞬间明白。

这里是一处年代久远、早已废弃坍塌的古蛊窝。

经年累月被泥土掩埋,化作良田,无人知晓。若不是溪水冲刷塌方,这个秘密会永远深埋地底。

他将泥土原样回填、踩实压平,陶片妥善收好,半句未对麻婆提及。

这是独属于他田地的秘密,一旦暴露,三叔公一脉必然觊觎窥探、再起风波。

傍晚投喂蛊苗时,沈研很快察觉异常。

十只优良蛊苗中,三只壳色暗沉发黑、行动迟缓呆滞、爬行无力,与另外七只鲜活好动的蛊苗截然不同。

他立刻将三只弱苗单独分篓隔离饲养。

心中已有判断。

或是麻七暗中掺杂的隐患,或是良种中自带的劣弱种苗。

无论缘由,绝不能混养,一旦沾染,必会拖累整群蛊苗长势。

刚安置妥当,麻婆端着热汤走来,站在门口反复搓手,犹豫许久。

“麻婆,直说便好。”

麻婆迟疑开口:“今日药库换种的事,寨里已经传遍了。人人都说圣女厉害,以野种换顶配份例,让麻七吃了哑巴亏。”

“三叔公那边至今毫无动静,但麻六下午去了三叔公竹楼,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沈研舀起一勺热汤:“麻六出来时,神情如何?”

“不气不恼,半点委屈没有,走路还哼着小调,轻松得很。”

沈研放下汤碗,神色骤然凝重。

当众栽赃失败、颜面尽失,却毫无恼怒,反倒悠然得意。

只有一种可能。

三叔公放弃明面构陷,给了麻六新的后手,布局稳妥、胜券在握。

今日所有细节,瞬间串联成线。

麻七的试探、阿壮的提点、麻六的反常、三只暗藏的弱苗、田底的古蛊窝陶片……

看似零散无关,实则被一条隐秘暗线牢牢串联。

对方放弃粗浅找茬栽赃,换成了更隐忍、更阴狠的长线布局。

册封大典之前,风波永不休止。

夜深人静。

沈研躺在床上,借着月色反复端详手中的陶片。

陶片纹路规整,十二道标准公田蛊纹,是上古正规蛊窝的遗存之物。

线索繁杂,迷雾重重,这盘棋局,才刚刚开启。

半梦半醒之间,那场离奇的车祸画面再度浮现脑海。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被忽略的细节。

大车冲撞而来、风声呼啸之际,有人唤了他的名字。

不是沈研。

是一个陌生、清冷、带着浓浓苗疆气息的名字。

他骤然睁眼。

竹楼外虫鸣阵阵,田埂铜铃轻响,晚风穿过窗缝簌簌作响。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那个模糊的名字,压下喉头翻涌的悸动,不敢深想。

这场离奇穿越、诡异蛊身、步步危机的苗疆棋局,从一开始,就藏着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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