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研没有等到天亮,麻婆一走他就揣着碎陶片离开了竹楼。
夜晚的苗疆寒意深重,露水稠密,打在竹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他提着一盏黑色纸灯,只留一条缝隙透出微光,照亮身前两步的路途,趁着夜色静谧,悄然向着坡下的蛊田走去。
赶到塌方田角时,麻婆早已蹲在原地等候。
她身侧放着两把短锄、一只竹篓,竹篓里整齐摆放着麻绳与油布。见沈研赶来,她并未起身,只指着脚下的土地低声道:“我白天试探过,地底能听见空洞回响,两尺之下有夹层。挖掘一定要轻,万万不可捅穿地层顶盖,一旦塌方,人会被直接埋在土里。”
两人分工明确,一左一右,俯身挖土,动作沉稳利落。
麻婆常年耕作,力气充足,手法娴熟,短锄起落干脆利落。沈研负责清理浮土、转运渣土,二人埋头忙碌,片刻便是半个时辰。
忽然,锄头猛地磕在坚硬的硬土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凿开表层硬土,湿润的黑泥翻涌而出,泥土间混杂着大小不一的碎陶片。沈研小心翼翼将每一片陶片拾起,妥善放进竹篓。
麻婆拿起一片陶片,凑着灯光细细端详。
陶片内壁刻满曲折繁复的纹路,蜿蜒交错,酷似蛊虫爬行留下的痕迹。
“是封纹。”
麻婆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这是上一代圣女的封蛊罐残片。教中寻觅整整三十年,毫无踪迹,没想到竟埋在你的田里。”
沈研心头一动,立刻追问:“上一代圣女是谁?”
“是你父亲的姑姑,论辈分,你该喊她姑婆。”
麻婆搓干净手上泥土,低声讲述起三十年前的旧事:“她当年蛊功大成,修为登顶,却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教中对外谎称她闭关修行,私下人人都传她叛教出逃。此事被老祖严令封锁,谁敢私议,必受重罚。”
“她在世时,掌管教中所有公田蛊种,亲手封存一批顶级蛊蛹,当作镇教传世种源。最终,人与所有封蛊罐一同销声匿迹,杳无音讯。”
沈研收好所有陶片,继续向下挖掘。
黑泥之下,露出一条坍塌大半的老旧水渠。渠壁由碎石垒砌,历经三十年风雨侵蚀,大半破损崩塌,破败不堪。
渠底静静散落着七只完整陶罐,罐口被厚重黑蜡严密封存,罐身纹路清晰规整,与出土陶片的封纹一模一样。
麻婆用短锄轻轻敲击罐身。
罐体完好无裂,仅表层封蜡微微剥落,罐内传来细碎轻微的窸窣声响,似有活物在罐中缓缓蠕动。
“里面是活的?”沈研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带着诧异。
“是存活三十年的蛊蛹。”
麻婆捧着陶罐,细看蜡封上古老的印章纹路:“这是教中失传的古法封罐术,透气不渗水,封蜡掺有秘制蛊胶。如今的五毒教,早已无人掌握这般技艺。”
她轻轻将陶罐放回渠底,细数一遍,一共七只,大小各异,最大的足有拳头大小,最小的仅有鸡蛋般玲珑。
沈研蹲在渠边,望着七只尘封三十年的蛊罐,快速权衡利弊。
这是上代圣女遗留的秘宝,是五毒教遗失三十年的镇教种源。
若是上报老祖,所有蛊罐必然尽数被收缴,他分毫得不到益处。
若是私自藏匿,一旦败露,便是私藏教中禁物、私吞镇教蛊种的重罪。以麻六的心性,定会借题发挥,将他彻底钉死。
正当他思虑对策之际,麻婆忽然攥紧他的手臂,语气急促:“有人来了!是火把,直奔这边过来了!”
沈研抬头望去。
田埂尽头亮起一串明亮火点,七八支火把飞速移动,径直朝着塌方田角逼近。
“来不及撤离了!”麻婆迅速用油布盖住渠口,随手撒上浮土遮掩痕迹,“你上去应付,我留在下面守着罐子,绝不能让人发现。”
沈研立刻攀上田埂,快速拍净手上泥土。
他刚刚站稳,刺眼的火光便笼罩在他脸上。
麻六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四名身着黑红制服的执法堂教众。队伍末尾,麻七手持火把缓步走来,脸上依旧挂着一贯温和亲切的笑容。
麻六将火把狠狠插进田埂泥土,语气强硬:“苍衍!有人密报,你深夜私自挖掘教中禁物,立刻随我们回总坛接受问询!”
沈研抬眼,神色平静淡然:“密报?何人所报?何事指控?拿出证据来。”
“你自己心知肚明!”麻六指着田角翻动的土层,“你白日刚用野蛊种换走顶配公田良种,深夜便偷偷下田挖土,分明是盗取教中遗失的蛊种!”
沈研目光扫过田埂。
土层翻动痕迹清晰,仓促掩盖的浮土根本瞒不过有心人。麻婆和七只蛊罐尽数藏在渠底,一旦被深挖查验,便是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他迅速稳住心神,从容开口辩驳:“麻六,你说我挖掘禁物?夜里溪水涨潮,田角塌方积水。我刚种下蛊苗,若是不及时疏浚沟渠,整夜积水便会淹没农田、烂死蛊苗。我只是守田看水、疏通水沟。”
“守田看水?”麻六冷笑质疑,“看水何须带两把锄头?”
“锄头是白日翻地遗留,忘在田边而已。”沈研不慌不忙,“你亲眼看见我挖取禁物了?”
麻六被怼得哑口无言,僵在原地,下意识转头看向麻七求助。
麻七上前一步,举着火把笑意温和,熟练打圆场:“圣女莫气,麻六只是依规办事。既有密报,执法堂理应核查,查无实据,众人方能安心。”
他火光扫过田埂:“不过圣女所言有理,守田疏水本是分内之事。麻六,带人下去简单查验一番,痕迹虽多,草草核对便可收工。”
沈研心头骤然一紧。
麻婆还在渠底,一旦教众下田深挖,必定暴露所有秘密。
就在他准备开口阻拦时,田埂另一侧传来一道慵懒冷淡的声音:
“半夜擅闯他人田地翻查,讲的哪门子规矩?”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
阿柴不知何时蹲在溪边青石之上,指尖捻着一根细小草茎,隐在夜色里,早已等候许久。
麻六不耐呵斥:“阿柴,休要多管闲事!执法堂办案,轮不到你插嘴!”
阿柴缓缓起身,缓步走近,目光清冷:“执法堂办案,需凭实据。既然是密报,便请告密者当众对质。”
麻六支支吾吾:“密报人身份需要保密,不可外露。”
“无法露面的密报,便是诬告。”
阿柴语气平淡,字字清晰:“教规第七条,诬告反坐。麻六,你来背诵一遍第七条教规。”
麻六面色涨红,窘迫至极,再度看向麻七求援。
麻七脸上温和的笑容第一次出现裂痕,上前半步看向阿柴:“阿柴,今夜你为何久久徘徊田埂?”
“溪边蛊虫繁多,我素来夜里来溪边捕蛊。”阿柴不卑不亢,“此地属公共溪畔,何时成了禁地,不许我来?”
麻七深深凝视他片刻,压下心底疑虑,重新扬起笑意:“罢了。密报人无迹可寻,暂且不查。但苍衍,田角翻动痕迹属实,你需给教中一个交代。”
“我已然交代清楚,只为守田通渠。”沈研语气坚定,“麻七管事若不信,明日白日可带人当众翻田核验。挖出禁物,我甘愿受罚;若是一无所获,便依教规第七条,追究诬告之人罪责。”
“好。”麻七含笑点头,“便依圣女所言,明日当众验地。今夜不许再私自动土。”
说完,他带着一众执法堂众人尽数离去。
待远处火把光影彻底消失,阿柴低声开口:“田角底下藏有异物,我早已察觉。明日当众翻田,挖出之物定会被执法堂尽数收缴。”
沈研看向他:“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阿柴转身走向溪边,身影融入沉沉夜色,只留下一句清冷话语:“今夜连夜转移,重新回填泥土。明日,让他们空无所得。”
话音落尽,人已悄然离去。
沈研立刻弯腰下到渠底。
油布之下,麻婆安然无恙,七只蛊罐完好无损。
“阿柴这孩子心思通透得吓人。”麻婆擦去额头冷汗。
二人不敢耽搁片刻,迅速将七只陶罐逐一装进竹篓,缝隙填满苦艾叶固定,用油布严密遮盖,防止震动、避光受潮。
麻婆背起竹篓,沈研持锄回填泥土。
一层填土,一层夯实,层层压实压紧,最后铺上一层薄浮土,刻意保留白日通渠翻土的痕迹,完美掩盖深夜深挖的痕迹。
趁着夜色深沉,两人悄无声息返回竹楼。
麻婆清空床底储藏薯芋的地窖,狭小的空间刚好容纳七只陶罐。
安置好陶罐后,她盖上厚木板,上方堆满两筐干草彻底遮掩:“暂且藏在此地,安稳熬过册封礼,再慢慢谋划后续。”
沈研坐在地上喘息,满心疑惑:“麻婆,上代圣女为何要将蛊蛹埋在我的田里?”
“皆是机缘巧合。”
麻婆低声解释:“三十年前,你这片田角属于公田边角。后来溪水改道、田界重划,此地沦为荒田,无人过问。分田之时未曾细查旧况,恰好分到了你手中。”
“当年你姑婆掌管公田,将秘宝藏于公田之侧,历经数次田界更迭,最终阴差阳错,落进你的蛊田里。”
沈研豁然开朗。
碎陶片、十二道公田纹路、失传封蛊术、三十年前失踪的上代圣女,所有零散线索,此刻尽数串联一体。
次日一早,麻七果然如约带人前来验田。
麻六憋着一腔闷气,手持锄头将整片田角翻挖得底朝天。
翻遍碎石烂泥、杂草土层,没有丝毫异常,更无半点禁物踪迹。
麻六脸色铁青,难看至极。
麻七依旧笑意温和,不紧不慢打圆场:“看来只是一场误会。圣女恪尽职守、日夜巡田。麻六,回去彻查告密之人,依规追究诬告罪责。”
麻六满心不甘,却只能忍气吞声,悻悻退到一旁。
众人散去后,麻婆走到沈研身侧:“麻七今日笑得太过客气、太过反常,绝对有问题。”
沈研深以为然。
麻七明知深夜有人动土,查验无果却毫无怒意、不究不问。
这绝非贪利避祸、谨慎求稳的库管所为。
他看似依附三叔公,却处处留有余地,立场暧昧不明,暗藏深意。
就在这时,坡上有人缓步走来。
阿壮手提竹笼,笼中装着三只昨日分出培育的暗淡弱蛊苗。
他将竹笼放在沈研面前:“这三只苗,你寻常养法,根本养不活。”
沈研蹲身细看:“问题出在哪里?”
“壳色暗沉并非病害,是蛊苗入眠。”
阿壮俯身,指尖轻轻拨动蛊苗:“这是极罕见的眠苗,公田百年难出一两株。养得好,长势远超普通蛊苗一倍;养不好,尽数枯死。”
“该如何培育?”
阿壮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摊开是细腻的灰色粉末:“灰艾粉,搭配苦艾混合投喂,三日一换。避开强光日晒,保持阴凉通风。”
沈研接过布包:“你为何帮我?”
阿壮起身,语气淡漠如阿柴:“并非帮你,只是眠苗太过罕见,我想亲眼看看,它最终能长成何等模样。”
说完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抛下一句关键讯息:
“昨夜田边事发后,麻七未曾去三叔公竹楼,而是独自去了总坛后山,老祖居所。”
沈研心头巨震:“你所见属实?”
“我昨夜上山捕蛊,亲眼所见。”
阿壮说完,径直离去。
沈研细细回味讯息,此前所有判断尽数推翻。
麻七从来不是三叔公的心腹,亦不依附任何一方。
昨夜带人围田查验,不过是演给三叔公与执法堂看的一场戏。
他真正的举动,是深夜独会后山、私见老祖。
此人城府极深,布局深远,步步暗藏算计。
午后,沈研将七只陶罐从地窖取出,用湿布擦去表面浮尘。
罐口封蜡整齐完好,每只罐底都刻着一个人名。
他凑近细细辨认,逐一默读。
麻婆凑上前一同查看,看清第三个名字时,脸色骤然一变。
“麻萦!这是你姑婆,上代圣女的本名!”
沈研继续细看,麻婆低声念出剩余名字:“麻青、麻芦、麻九、麻阿朵、麻小满……”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她声音骤然压低,欲言又止:“最后这个,是麻六的姑奶奶。”
七个名字牢牢刻在沈研心底。
他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七只蛊罐之中,绝非仅仅封存蛊蛹这么简单。
上代圣女刻意刻名封藏、深埋地下三十余年,这七个名字背后,必然藏着五毒教最深的隐秘。
将陶罐妥善放回地窖后,沈研再度前往蛊田查验蛊苗。
投喂灰艾粉后,三只眠苗状态明显好转,暗沉壳色褪去少许,爬行灵动不少,生机焕发。
沈研蹲在田埂上,梳理近日所有错综复杂的事态。
麻七暗通老祖、阿壮暗中报信、阿柴屡次相助、七只记名秘罐、三叔公隐忍蛰伏、麻六忍辱待命……
册封大典日渐临近,场上棋子越来越多,局势愈发凶险复杂。
他必须在册封礼开启之前,彻底解开七只蛊罐尘封三十年的秘密。
夜深人静。
沈研躺在床上,反复默念那七个陌生的名字。
麻萦、麻青、麻芦、麻九、麻阿朵、麻小满……最后一个名字,被麻婆刻意隐瞒。
他摸出一块木炭,在竹墙之上逐一刻下姓名,唯独空出最后一个未知的全名,只留姓氏。
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明日定要问出真相。
窗外蝉鸣聒噪不息,田埂风铃彻夜轻响,悠悠回荡在静谧的苗疆夜色里。
半梦半醒之间,那场离奇的车祸记忆,再度清晰浮现。
这一次,无数被忽略的细节,尽数浮现脑海。
车祸发生前,他站在路边,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整条路面空旷无人、无车通行。
那辆失控的泥头车,根本不是正常行驶,而是从路边树林中猛然冲出。
从头到尾,都像是有人提前埋伏,蓄意为之。
沈研骤然睁眼,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相较于地底尘封的七只秘罐,这场莫名其妙的穿越,以及背后隐藏的惊天阴谋,更让人胆寒心悸,不敢深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