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七来的时候,沈研刚刚将七个罐子再次收好。
地窖的木板已经被盖上,干草也放回原来的地方了,手上还有泥。竹楼外面就响起了三下敲门声。不紧不慢,间隔的时间是一样的。
麻婆从灶房里伸出了头,压低了嗓子说道:“这个时候是谁呀?”
沈研把手擦干净后说道:“能这样敲门的,肯定不是麻六。”
他下楼把门闩打开。
麻七站在门外,并没有拿火把,也没有带随从。脸上的笑容也全部收敛起来了。月光把他的白净的脸庞照得十分清楚,嘴角微微下垂,眼窝周围有些青色,显得十分疲惫。
“圣女,请到一边来。”
沈研让开了地方给他进去。麻婆端来一碗清水放在桌子上,麻七没有碰它。
等到麻婆完全离开之后,屋里就只剩下两个人了,他才开口说话。
“你田地下的七只罐子,我都知道被你挖出来了。不向你要,也没有和三叔公报。”
“告诉你一件事情,在册封礼的时候,三叔公要用这七只罐子做文章。”
沈研坐了下来,并没有马上说话。
麻七等了会儿,见他没有开口,只好继续说下去。
“三天之后的试蛊题目,就是用自己的土地所收获的东西来养一只转黑蛊种。题目的提出者是三叔公。”
“但是题目下面,还有一个隐藏的问题。”
“你养出了转黑蛊种,他就当众翻你的东西,说你是私自偷挖教中禁物、蛊种来历不明。”
“你养不出来,就说你连最一般性的养蛊都不会,圣女的身份不配坐稳。”
“不管横着还是竖着,都由他来定理。”
沈研推过一杯水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麻七端起碗,这次喝了。
放好碗之后随便擦了一下嘴角,很平静地说:“我负责药库,只管账目平、不乱、不烂。任不任圣女我都无所谓。”
“三叔公一脉伸手太长,今天挪用圣女份额,明天就可以动用药库底账。”
“我把你扶稳了之后,他的手就碰不到药库了。”
沈研问他:“你昨天晚上到后山去找老祖,也是为了账?”
麻七极短地笑了一下,马上就不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那我就直说了。”
“老祖不想要掺和这些门派之间的烂事,但是更不希望三叔公一家独大。”
“我夹在中间,两边都说不过去。一定要扶一个能站得住的人。”
“你站稳了之后,我才会有退路。”
沈研把他说的话默念了一次。有的是真实的,但有一句话是绝对真实——他不希望三叔公一家独大。
这就够了。
“行。我信你一半。另一半,看你册封礼怎么做。”
麻七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然后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公田蛊种转黑喂食方法。苦艾与灰艾的比例为三比一。白天晒两个时辰之后,在夜晚的时候收棚并避光。三天之内就可以稳定转黑。”
“私田野种也可以用这套法子,快慢全看你自己养功的好坏。”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转过身来补了最后一句。
“还有,麻六的姑奶奶,她的名字叫麻小穗。罐底第七个名字。”
“三十年前和麻萦一起下落不明。三叔公找了她三十年,我不知道他是找了人还是找了罐。”
说完之后就推门而出,但是脚步依然不快不慢。
沈研把纸打开之后,几句话就把喂养、晒干、收藏的方法讲清楚了。
他默记了两遍之后,就凑到火边烧掉了,把灰烬也给踩碎了。
麻婆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些惊恐:“麻七这人,白天总是笑嘻嘻的,到了晚上就冷冰冰的,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呢?”
“哪副都不真。”沈研淡淡地说,“但他想保药库、不想被三叔公拿捏,这个不假。目前我们可以跟他暂时同向。”
麻婆着急地问道:“那罐子怎么办?他说三叔公要发难!”
沈研随手拿炭,在桌子上画了若干条横线,十分整齐。
“罐子不能藏起来了,也藏不住了。”
“三叔公既然知道,迟早会带人来查。被动被查到,是私藏禁物。主动上交,就是田间挖出了旧东西、如实报告。”
麻婆眼睛一瞪说:“主动上交?那样不是把把柄给人家吗?”
“把柄看怎么用。”
“明天一大早,我亲自背去总坛。在掌门、老祖面前说翻田偶然间挖到的,不知道来历,上交到公堂请老祖查验。”
“这样一来,藏私之罪就没了。”
“罐子放进总坛的公账以后,三叔公想动什么手脚的话,也只能按着明规矩来,不能再搞些偷偷摸摸的事情了。”
“那七个名字又是什么意思呢?”
沈研把七个人的名字都围在了一起:“名字我就不说了。”
“把罐子交上去之后,老祖亲自查验,自然会看到、查到。”
“麻萦失踪了,麻小穗也失踪了,三叔公的亲戚也在封罐名单上,这些就让老祖自己查吧。”
“三叔公越是压制,老祖就越是要深究。这是阳谋,他是挡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
沈研将七只封好的罐子放进竹篓里,盖上粗布之后背在背上就往总坛方向去了。
麻婆紧跟其后。
一路走来,来往的教徒都在暗戳戳地议论他们,窃窃私语的,故意避让的。
沈研全然无视,径直走进总坛的大门。
大堂之中,掌门人正在和两个管事的人商量事情。
见他背了一个竹篓进来,掌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苍衍,你有什么事情?”
沈研将竹篓放下之后又掀开了粗布。
七只古朴的封蛊罐排列整齐之后,整个大堂马上就静悄悄的了。
掌门蹲下身来看了看罐子上破旧的封蜡,脸色逐渐变得很难看。
“你说,这个,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的私田塌了之后,翻了两尺多深的地方才挖出来。”沈研如实回答说,“七只封罐都完好无损,里面有活蛊蛹。弟子不敢私自收藏,今日全部上交,请掌门、老祖查验。”
掌门站起来,认真地看了他几眼之后,就对下面的管事说:“快把三位老祖请过来,就说田间发现了陈年旧物。”
管事的快步离开。
掌门沉声吩咐:“你在此处等候,不得离开。”
三位老祖来的很快。
白发老祖领头,瘦高老者和矮胖老妇跟着,三个人围在罐子周围细看了一圈。
白发老祖拿过一罐来,翻过罐底看了看上面刻的文字,眼皮稍微抬了一点:“麻萦的封罐。三十年过去了,竟然还在世间。”
瘦高老祖又接连看了几罐,嘴里低声念出这些名字:“麻青、麻芦、麻九、麻阿朵、麻小满、麻小穗。”
“这七人,当年都是在公田里培育蛊虫的小童。”
矮胖老妇神色凝重地说:“麻萦亲自封罐,把七人蛊蛹一起封了起来,这是留种之举。当年她到底想要留下的是什么呢?”
白发老祖抬眼看向沈研:“只有你自己发现的吗?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
“麻七是知道这件事情的。麻六昨天晚上带着人去查田地,但是没有找到东西。”沈研如实回答,“弟子挖出来之后没有私藏起来,今天就马上上报给了总坛。还没有告诉三叔公。”
三位老祖相互看了一眼之后,脸上的神色稍微好了一点。
矮胖老妇开口:“心性尚可,知规矩,不贪私。”
瘦高老祖点头定论:“罐子留总坛封存,七人名单的事,我们自然会查。”
“你回去好好准备,三天后册封试蛊时可别出错。”
沈研躬身之后就退下去了。
门外等着的麻婆赶紧迎了上来:“成了?”
“成了。”沈研点头,“罐子放入公堂之后,私藏罪名也就彻底解除了。三叔公再想用这件事情做文章的话,也没有依据了。”
“那麻小穗……”
“老祖也会去查的。”沈研说,“我们不必出头。目前最重要的是顺利通过试蛊,坐稳名分。”
走在回田的路上,沈研心里默默地又将麻七给的养蛊方法复习了一遍。
苦艾灰艾三比一,日晒两个时辰,夜晚收起来避光。
手中有成熟野蛊种一只,稀有眠苗三株,公田良种一升。
三天的时间,足够用来一搏了。
刚一踏上田埂就看到阿柴蹲在溪边原来的位置上。
这次手里没有草茎,只有一只小竹筒。
见到他走过来之后,阿柴站起来将竹筒递给了他。
“眠苗粪。拌入土壤中培育根系,根系稳,长势快。”
竹筒里面装的是黑色的小颗粒,很干净也没有味道。
阿柴又说了一句:“麻七昨天晚上找你去了,我看到他了。”
沈研点头问:“你晚上是在田边?”
“嗯。”阿柴的话很平静,“麻七半真半假,但是他给你的方子是真实的。老公田正统养法,没有问题。”
沈研看着他:“那你送我眠苗粪,也是真的在帮我?”
阿柴把竹筒塞进他手里,还是那句老话:“眠苗难得,我想看看最后能养成什么样子。”
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
沈研站在田埂上,默默地梳理着三方面的人手。
麻七,为了自保、保权、保账。
阿柴、阿壮,因为好奇,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也因为很少见到这种蛊种。
三人各有目的,在这个时候却都倾向了自己。
形势有利,但是不能依靠别人。
配方、苗粪、时机都准备好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一锄一养,慢慢熬出成果来。
之后三天里,沈研基本上都是在田里忙活,吃住都在其中。
清早把土和眠苗粪混在一起,翻新苗床。
三株眠苗移栽到新的土壤里,严格按照配方把苦艾、灰艾按比例混合后喂给它们吃。
白天固定时间晒两个小时,然后准时放进竹棚里遮荫。
晚上用油布封严,避露水、防虫扰。
一升公田种子铺在竹匾上,一天翻三遍,均匀地养性。
那只野蛊种分开放置篓养,粮草供应充足,壳的颜色每天都在加深。
第二天傍晚,麻婆把苗床里的泥土扒开,看到一丛丛新生出的白根后,惊喜地说:“根系翻了一番!眠苗全部都苏醒了!”
三只蛊苗的外壳颜色由原来的灰暗变成沉稳的深褐色,爬行的时候也灵活了许多。
第三天早上把棚布掀开。
三只眠苗里,最小的那一只,已经变成黑亮黑亮的了,壳缝干净,纹路清晰,成色极好。
麻婆拍手叫好:“成了!真的转黑了!”
沈研仔细地检查了两次,确定品相良好、没有疾病或者虚弱的情况,并且活性十足。
阿柴说得很对——眠苗养成,远超寻常蛊种。
第三天下午,总坛传令的教众抵达。
“圣女,明天早晨辰时,正堂册封礼。自带所养的蛊种,在众人面前勘验试蛊。”
传信人离开之后,麻婆就把他的正式服装翻了出来。
靛蓝色的短褂子上绣着完整的五毒纹样,腰间系的是崭新的腰带。
沈研看着这套衣服,出声问道:“明天要册封的时候,三叔公一定在吗?”
“肯定在。”麻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宗族的老人们,端坐在台上观礼。”
“麻六呢?”
“晚辈坐台下。只要三叔公开口挑事,那他肯定第一个站出来帮腔。”
沈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就开始布置后手。
他将那只彻底转黑的蛊种,装进透气的竹筒中,贴近身体放置。
剩下的两只眠苗、公田的全部种子都交给麻婆。
“明天你在外堂等候。”
“一旦发现堂上有所变动或者有人发难,就马上把蛊种、苗种直送到掌门的手中。”
麻婆的心里一紧:“你认为明天一定会出事吗?”
“三叔公丢了罐子之后,一定不会空手收场。”沈研冷静地说,“明面上的试蛊只是个流程,在暗处一定会有其他的后手。多留一步退路,比较稳妥。”
麻婆郑重地把竹篓收好说:“我记着了。”
深夜。
沈研躺在床上把明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回忆了一遍。
辰时上殿,在众人面前验蛊,展示转黑蛊种,试蛊成功后正式册封。
从表面上看,他有足够的底牌,流程也很稳。
罐子提前交了,三叔公再拿私藏做把柄也没用了。
可正因为太稳了,所以更加不安。
麻七那句“横竖都是他的理”一直萦绕在耳畔回荡不去。
明面上没有理由,那么一定会在暗处去找理由。
这三天里,老祖默默的不说话,三叔公也沉默无声,麻六也安静得反常。
过于平静,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事情。
他侧过身来,看着竹墙上刻着的七个名字。
麻萦,麻青,麻芦,麻九,麻阿朵,麻小满,麻小穗。
七罐七人,尘封了三十多年。
三叔公寻找麻小穗三十年。
他到底要找的是罐?
还是人?
夜很静,虫子也不叫了,田埂上的铃铛只响了两声就又归于寂静。
沈研闭上眼睛之后,在心里只剩下最后一条警告了——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变局,首先要稳住自己的底牌,然后再去打破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