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堂中,四面墙壁上都挂着五毒纹旗。
沈研背着竹篓走进了门,堂上已经没有空位了。
正中坐着的是掌门,两边分坐着三位老祖。
台下有两排竹椅,教中管事、蛊苗、各房长辈等依次坐下。
三叔公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白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串蛊珠,珠子相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麻六挺起腰板站在他的身后,神气活现的。
麻七缩在右下角,手里拿着一本账本,低头看着账本的样子,好像随时都准备记录。
掌门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很沉稳有力:“圣女苍衍,蛊成之前的一个夜晚已经过去,今天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检验种子,检验没有问题的话,就举行册封大礼。”
沈研放下竹篓之后就取出那个完全变成黑色的蛊种。
将蛊虫装入白瓷小盘中,去掉布塞后慢慢倾倒出来。
虫壳黑得发亮,质地紧实,六足健壮有力,在瓷盘里飞快地绕了两圈。
壳缝非常清晰、通透,并且没有一点水渍和霉斑,品相非常好。
台下立刻就传来了零星的议论声。
白发老祖俯身细看,微微点了一下头说:“成色很好,私田里能产出这样的东西,说明很用心。”
矮胖的老太太笑着附和说:“颜色均匀通透,是苦艾加灰艾的老方子养出来的,很规范很稳当。”
沈研心中稍感舒畅,知道试蛊这一关已经顺利通过。
就在这时,三叔公忽然开口,语气慢悠悠道:
“蛊种养的还比较不错。但是试蛊只看成色,不查来路。”
“苍衍这片私田最近风波不断,有人密报在私挖教中的禁物。麻六带人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查到,可终究还是留下了疑点。”
“今天当着老祖和掌门的面,干脆把田里的土、水、种子全都查清楚,也好堵住悠悠众口,免得日后有人非议,说圣女的名分来路不清。”
话音刚落,麻六就朝外抬手示意。
两个教众抬着一只大竹筐进了堂,筐里半筐黑泥已经腐烂,黑泥中夹杂了许多陶片。
三叔公从筐里拣起一片碎陶,举到天光底下:
“这是从圣女田角挖出来的残陶,陶面的封纹和总坛封存的七只古罐纹路一模一样。”
“圣女上交了七只封罐,可田里依旧留着这些残片旧迹。谁也说不清,底下是不是还藏着禁物。”
满堂之间立刻就静悄悄的了。
掌门微微皱起眉头,白发老祖眼皮稍微抬了抬,但是没有说什么。
麻七在角落里低头看账本,纸张哗哗作响,打破了沉寂。
沈研看着那筐烂泥,然后浅笑了一下。
往前走两步,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举过头顶。
是一只小巧的陶罐,比上交的七只罐子略小一圈,封蜡完好无损。
罐底朝外,上面刻的名字看得很清楚。
大厅里的所有长者立刻俯身向前,眼睛紧紧盯着陶罐。
白发老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小声念出名字:“麻小穗。”
三叔公手里的蛊珠一滞,咔哒一声撞在了一起。
他盯着那只小陶罐,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神情越来越冷。
沈研从容的说:“三叔公说得没错,确实该彻查清楚。那便将这只罐子也一并核验。”
“这罐子埋在旧渠最底层,压在七只封罐下面,还被碎石死死堵着,不深挖到底根本发现不了。封蜡我没私自拆过,今天带来,正好当着老祖和掌门的面,查个水落石出。”
他把陶罐稳稳地放在高台上。
白发老祖起身,亲自取罐端详,反复查验罐身、封蜡和纹路,又递给另外两位老祖传看。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白发老祖低声说:
“封蜡是麻萦独门的手法,正宗无误。过了三十年,还是坚硬不脆,跟原来一样。”
白发老祖取来小刀,沿着罐口轻轻划开,把封蜡完整地挑了下来。
罐子里没有蛊蛹,只有一块发黄变硬的老帛布。
帛布只有巴掌大小,炭笔字迹清晰。
白发老祖凑近看了看,脸色顿时严肃起来,然后将帛布递给了掌门。
掌门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三叔公再也坐不住,快步跨到台前,急切地问:“老祖!帛上究竟写了什么!”
白发老祖不理他,只问沈研:“你在挖到这个罐子的时候,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没有别的。”沈研如实作答,“旧渠底层就这一只罐子,藏在石头缝里,七只大罐整整齐齐排在上面,彼此隔开,是刻意藏起来的。”
白发老祖微点了点头对掌门说:“当众宣读出来,让在座各位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掌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
“麻萦留字:蛊蛹七枚,留种公田。吾带小穗离教,往大理方向。一旦教中有人寻来,不必再找,吾意已决。”
话一说完,就有人开始议论纷纷了。
三叔公浑身一抖,声音陡然拉紧,毫无刚才的从容,“是麻萦带走了小穗,是麻萦带走的!”
他情绪失控,甩开麻六拉扯自己衣袖的手,双目通红。
沈研静静的看着他,心里所有的线索一下就串起来了。
麻小穗就是三叔公的姑奶奶。
苦寻三十年,并非为了罐子,而是为了这个人。
白发老祖将帛布收起之后慢慢折叠好,然后看着失态的三叔公,语气很威严地说:
“麻萦三十年前就留下字了,自己带着麻小穗离的教,还命教里不许追寻。”
“你执念三十载,每年都让人四处搜寻,从没有将麻萦的遗言放在眼里。”
三叔公脸色红白不定,狼狈不堪,张口想说些什么,却结结巴巴说不成句:“我……我以为小穗是被人胁迫的!麻萦性子孤绝,我生怕小穗在外面受苦吃亏!”
矮胖老妇冷哼一声,直言戳破:
“你怕她吃亏?执着地查了三十年!麻萦留字劝你退,你偏要执意妄为。”
“查不到也就罢了,今天还借陈年旧物来构陷新晋圣女。要不是苍衍把这只压底古罐藏了下来,当众揭开真相,你今天该怎么收场?”
三叔公瞬间不语,低下头,沉默着。
麻六的脸色惨白,刚才还嚣张的抬筐发难的劲头,荡然无存。
掌门将帛布收好,沉声开口压下满堂的议论:
“册封大礼在先,旧案纠葛在后。先办正事。”
他看着沈研,认真的说:“苍衍,试蛊圆满过关了,旧物之谜也查清了,你可以上前去受封。”
沈研站到高台上面。
管事的将一条靛蓝色的五毒纹腰带递了过来,腰带中间嵌有一枚青玉蛊扣,非常温润通透。
掌门人亲自给他系上,并且当众宣布:
“从今天起赐名苓莎,圣女名分正式立定。”
“公田、私田育苗的事,照旧归你管。往后教中蛊种调配、良种留存,你都有参议的话语权。”
沈研把双手垂下来,躬身接受封赏。
腰间的青玉蛊扣贴在腰部,稍微有些凉意、通透而沉重,既是身份又是底气。
台下掌声很稀少。
三叔公那一脉的人一个都没动,气氛冷僵。
麻七在一旁挥挥手,然后又低头继续翻看账本,并不关心这件事。
册封礼结束后,大家陆续散去。
沈研刚从正堂出来,麻七就赶紧跑上来,脸上又露出了平时的笑容:“圣女,恭喜礼成。”
沈研看着他:“今天一直都在旁边看,管事的记在册子里的是什么?”
麻七把册子合上之后小声说:“记了一笔坏账。”
“三叔公今天丢尽了脸,短期内一定收敛起来。但是圣女不能放松警惕,这个人很狭隘,丢脸的时候就越发记仇,今天隐忍不发,以后一定会暗中找补。”
沈研淡淡地点头说:“随他。旧物的事情已有老祖定论,他再借机生事,就是公然违逆长辈的旨意。”
麻七的笑容更深了,小声说道:
“还有一事。今天众人都知道麻小穗去了大理,三叔公不敢明着违抗遗命、公然派人追查,只会暗地里做手脚。”
“他日他若托你顺路去打探大理的踪迹,圣女可想好了,接还是不接?”
看着心思通透的麻七,沈研慢慢的说道:“兵来将挡,眼下先稳住局势。”
麻七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拱手告辞。
回到竹楼之后,麻婆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酒菜来给他庆祝。
一碗鸡汤、一碟咸菜、一壶米酒,简单而温馨。
麻婆给他斟满酒,后怕地说:“今早我在外头候着,心里一直悬着!三叔公抬那筐烂泥上来的时候,我真以为要出大事了!”
沈研饮下一口米酒,笑道:“我早留了后手。上交七只明罐,特意藏下这只压底的暗罐,就是防他这一手秋后算账、借故构陷。”
麻婆瞪大眼睛:“你连我都骗了是吗?”
“必须瞒。”沈研摇了摇头笑道,“你心思单纯,藏不住事,三叔公老奸巨猾,一眼就能看穿破绽。”
麻婆想了想,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倒也是,我今早进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两人相对而坐,小酌一番,吃了一半的时候,门口就传来了声音。
阿柴站在门口外面,不进屋,手里拿着两个竹篓。
一只装着养好的眠苗,另一只装着晒好的公田蛊种。
“你田里的苗,我替你照看了一天。”阿柴声音清淡的说,“那只转黑眠苗,壳色比早上更深更亮,品相更好。公种晒得干湿均匀,明天就能下地育苗了。”
沈研请他进屋坐一下,阿柴摇了摇头说:“不用坐,说完就走。”
放下竹篓后,稍微停顿了一下,多说了一些话:
“麻小穗的事情,我师父早年提过一嘴。三十年前麻萦离教,带走了公田一半的良种,还有一本核心蛊种账本。”
“三叔公找了她三十年,表面上是找人,实际上一半是找人,另一半是查账。”
沈研把酒碗放下来问道:“账本里边藏着的是什么呢?”
“不清楚。”阿柴摇摇头说,“师父只讲,这本账一旦现世,五毒教的根基就会彻底翻覆。”
说完之后就转过身去默默地离开。
沈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所有的资料都整理好。
麻萦带着麻小穗,携着良种和秘账去了大理。
三叔公三十年的执念不休,明里暗里都在谋算。
大理这条路他迟早要去走一遭。
日后若被三叔公借机托付打探,那张隐秘旧账就成他最大的底牌了。
深夜的时候。
沈研躺在床上没有把腰间的青玉蛊扣解下来,冰凉的玉器接触在皮肤上,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今天所获得的东西、所建立起来的东西以及所谋划的事情。
复盘了一天:
试蛊通关、圣女名分立定、三十年旧案真相大白、三叔公蛰伏记仇、麻七暗中提点、阿柴泄露秘辛。
现在他有名分,有良田,有珍贵眠苗,有古罐线索,还有三个各怀心机但暂时方向一致的人。
筹码不多,但是每一步都很扎实,可以站稳脚跟打开局面。
侧过身子抬手,手指轻轻触碰着竹墙上刻有七个名字的地方。
麻萦,麻青,麻芦,麻九,麻阿朵,麻小满,麻小穗。
悬了三十年的最后一个名字,终于确定下来要去的地方是大理。
闭眼睡觉的时候,那个诡异的车祸画面就又出现在脑海里。
这一次记忆更加清晰。
泥头车从树后冲出来的时候,在路边树梢上有东西一闪、反光。
像铜片一样,像铃铛一样,发出很亮的光。
沈研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窗外月光很明亮,田埂上的铃铛也发出清脆悠扬的声音。
他在地上躺了许久,又反复回想那个反光,始终搞不明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暗暗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田角的老树下看看。
查清楚当年树梢上挂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