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掉到泥里之后叮当了两下。
沈研弯腰把铃子捡起来,铜绿斑驳,缠枝花纹路很细密,花纹走势与蛊种壳上的花纹非常相似。
铃舌是中空的,手指探入铃口之后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轻轻一捻就得到一个油纸小卷。
展开纸面之后看到的是:莫回头,往南走。
墨迹很新鲜,手指轻轻擦拭也会感到湿润。
阿壮把手中的竹竿往地上一杵说道:“这棵老树我经常去掏鸟窝,以前从没见过这种铃铛,是最近新挂上去的。”
沈研向上看树冠。
枝杈很多,叶子也很多,阳光透过缝隙照下来让人感觉很晕。
他回过头来对阿壮说:“这两天有人到田角附近转悠过吗?”
阿壮想了想之后点点头说:“前天在溪边有一个陌生的人蹲着不动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他是路过休息的,并没有太在意。”
沈研把铜铃,油纸都收进衣袋里。
往南行进。
他低声自问:“南边在哪里?”
阿壮举手指向远处的山峦:“出了苗疆往南就是大理,再往南就是更远的地方。”
沈研马上明白了。
帛布遗言,麻萦远赴大理。
铜铃密信告诉他要往南走。
两条线完全一致。
有人希望他不要在苗疆多待,有人则一步步把他往麻萦当年走过的路上引导。
他回到竹楼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把铜铃,油纸放到床底地窖里,和七只空封蛊罐放在一起妥善保管。
麻婆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满脸都是不安地问道:“你要去三叔公的竹楼吗?听说他院里私底下养了很多阴怪蛊虫,非常危险!”
沈研系好腰带之后说道:“他当众邀请我去喝茶,如果我不去的话,就会显得我很胆小。册封礼刚过,我的圣女名分刚刚确立下来,千万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
麻婆马上拿过来一个小布袋:“这是我自己调制的驱虫粉。如果有人偷偷放出毒虫来,你马上往自己的身上撒上一些,就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了。”
沈研把药粉收拾好之后,就去三叔公家了。
三叔公住总坛东边的老竹楼群,门前有两棵大桂树,在树下放着石桌,石凳。
桌子上面有一杯花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三叔公今天手上没有蛊珠,是用了一串木头念珠,都是素颜色的。
见到沈研过来,他抬了抬下巴,平静的说道:“坐。”
沈研坐了下来。
三叔公给他倒茶,茶清,茶面上漂着几朵干花,淡淡的清香萦绕。
沈研端起茶杯,并没有喝。
三叔公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说:“怕往我的茶水里面掺什么东西吗?”
“三叔公开玩笑呢。”沈研淡然道,“我喝慢茶,先放一会儿。”
三叔公哼了一声,放下茶杯没有再转弯抹角地说:“昨天的册封礼上,你那只压底的小罐子用得非常漂亮。我苦心经营的布局,在你轻轻一动之下就崩溃了。”
“完全是偶然。”沈研淡然道,“我也挖到了才知道,罐底藏着人的名字。”
三叔公手指转动念珠,目光锁定他:“麻小穗是我的姑奶奶,你已经知道了,我告诉你,我找她三十年,从来没有找过人。”
“我所寻找的东西,是当年被她带走的。”
沈研仰头问道:“是什么东西呢?”
“一本公田总账。”
三叔公说话声音很低,一字一句都很真实:“当年麻萦负责公田蛊种之事时,我姑奶奶麻小穗只负责收支总账。三十年前,公田所有的良种库存,调配损耗,隐秘账目都记录在这本账本之中。”
“账本丢了之后,公田里就彻底乱了根基。”
“三十年来,公田每年都有亏空,但是从没有人细查。我靠着私人积蓄年年填补窟窿,连自己都说不清垫进去多少家底。”
沈研静静地看着他。
虽然他的语气平静克制,可指间被攥得发白的念珠,暴露了他积压三十年的焦灼。
“你怕账目暴露,牵累整个家族?”
三叔公坦然颔首:“我这把年纪,名声罪责早已无所谓。可我三房数十族人,世代依靠公田立足营生,一旦旧账翻覆,整个宗族都会彻底垮掉。”
他提起茶壶,为沈研重新斟满茶水,语气格外真诚:“我与你做一场交易。”
“你南下大理,打探麻小穗与总账的下落。若能找回账本、补齐公田亏空,我三房自此退出圣女之争,不再与你相争。”
“你需良田育种,我划拨教中最优公田给你;你需人手做事,我调府内资深蛊师听你差遣。”
沈研端起茶杯浅尝一口。
茶汤清淡回甘,滋味绵长纯正,并无半分异样。
“三叔公诚意十足。”沈研抬眸看向他,从容发问,“只是我不解,你苦寻三十年无果,为何笃定我去大理,便能寻到线索?”
三叔公停下捻动的念珠,缓缓开口:“麻萦行事缜密,只留大理方向,未写具体居所,便是早已决意漂泊无定。”
“但她与小穗毕生伴蛊,有一处必然年年前往——无量山蛊市。”
“每至深秋,南域蛊市大开,天下蛊师、育蛊匠人齐聚于此。只要二人尚在人世,必会现身蛊市交易落脚。”
沈研心中牢牢记下关键讯息:无量山,深秋蛊市。
暗自盘算,距深秋尚有两月有余,足够妥善打理田中蛊苗、安排好手头诸事。
“这笔交易,我应下。”沈研应声作答,“我会南下大理,顺路替你打探讯息。但事先言明,我只查踪迹、传消息,不强行寻人、不争夺账本。真若寻到人账,如何交涉了结,需你亲自出面做主。”
三叔公难得展露真心笑意,眼底积压多年的阴霾散去大半:“好,有消息便足矣!”
沈研起身准备告辞。
三叔公骤然开口叫住他,神色肃穆:“还有一事。日前有人在你田角老树上悬挂铜铃,你是不是捡到了?”
沈研脚步一顿。
只见三叔公从石桌下取出一物,轻轻放置桌面。
又是一枚铜铃。
花纹、形制、大小,皆与他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是麻萦独有的缠枝纹样式。
“当年教中,一共铸有七枚铜铃。”三叔公摩挲着铃铛,缓缓道来,“麻萦封存七罐蛊蛹时,亲手配套打造。一罐对应一铃,古罐留存总坛,铜铃尽数散落外界。”
“我这一枚,是麻六祖父临终所托,我已珍藏十年。”
他抬眼直视沈研:“你那枚铃中,是不是藏有字迹?”
沈研不再隐瞒,取出怀中铜铃,两两对照核对。
两枚铃铛全然一致,唯一区别,便是他的铜铃内置油纸密信、铃舌中空,而三叔公的铃铛完好无损,轻摇便有清脆声响。
“纸上‘莫回头,往南走’,究竟是何用意?”沈研直言发问。
“两层深意。”三叔公正色解释,“当年麻萦离教遭人追杀,一路决绝不回头,此句是效仿她的心境。”
“而今你身处苗疆,暗流涌动、有人容不下你。这是旁人给你的警示,劝你早日南行离疆,莫要回头深陷局中。”
沈研收好铜铃,躬身告辞离去。
夕阳西垂,暮色渐浓。
他沿路缓步思索。
三叔公今日交底太过顺畅真诚,看似坦荡求助,实则步步皆是算计。
耗尽心力,只为借他之手,了结三十年旧案。
而麻七此前的提醒,与今日所有变故完全吻合。三叔公早已筹谋许久,笃定他会南下探案。
麻七,究竟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还是早已入局的执棋人?
折返田角老树时,阿壮依旧蹲在树根处逗弄小虫。
见他归来,阿壮开口道:“方才麻六来过了。”
沈研微挑眉眼:“他来做什么?”
“蹲在田埂上,盯着你田里的眠苗看了许久。”阿壮如实回道,“走的时候脸色极差,嘴里低声嘟囔,听不清内容。”
沈研走到田边俯身查验。
三只转黑眠苗壳色乌黑透亮,长势极佳、生机盎然。
拨开表层细土,新生根系繁茂粗壮,较昨日又扎实不少。
擦净手上泥土,所有线索在他心中串联归一:
三叔公求账本、神秘人挂铃留警示、麻萦南下旧途、无量山深秋蛊市之约。
明暗两股力量,不约而同将他推向南方、推向大理。
看似机缘巧合,实则早已有人为他铺好了前路。
正当他沉思之际,麻婆急匆匆从山坡跑来,手中攥着一张折叠薄纸,神色慌张。
“圣女!方才一个陌生孩童匆匆递来这张纸,直指你的方向,转身就跑,根本追不上!”
沈研立刻展开信纸。
纸上一行新字,墨迹湿润崭新,与铜铃油纸字迹出自同一人:
深秋无量山,切勿行大路。
他将两份密信并列对照。
第一封:莫回头,往南走。
第二封:深秋无量山,忌走大路。
阿壮凑近细看,笃定道:“墨迹未干,是刚刚书写送出的即时讯息。”
沈研将两封信纸、一枚铜铃妥善收好。
麻婆满心忐忑:“这来路不明的密信,可信吗?”
“半真半假,可取半信。”沈研冷静分析,“至少无量山蛊市的讯息,与三叔公所言完全契合。送信人必定熟知麻萦旧事,知晓账本秘辛。”
“不论何人布局,这条路,我必定要走。”
“大路凶险,我便择小路前行。秋末随种户蛊药商队同行,隐匿行踪,最为稳妥。”
入夜。
沈研躺在床上,取下腰间册封所得的青玉蛊扣,借着皎洁月光细细端详。
玉扣表层细密纹路,与铜铃缠枝纹分毫不差,全然同源。
翻转玉扣,背面刻着一个工整小字:萦。
沈研心头巨震。
掌门亲授的圣女信物,并非教中制式法器,竟是麻萦遗留的私物。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掌门是否知晓玉扣来历?
苗疆教中,还藏着多少麻萦的遗物与秘密?
思绪纷乱之际,田埂上传来一阵清脆铃响。
无风无扰,铃声清越。
铃音刚落,便有轻盈步履踏过田埂,身法迅捷,转瞬远去无声。
沈研并未起身追赶。
他手握微凉的青玉蛊扣,心如明镜:
如今苗疆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三十年前的旧案、隐秘棋局、人心算计深埋地底。
这盘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浊、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