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时间为早上五点多钟的时候。
沈研将竹楼下面的东西全部搬到院子里面清点好了。
把三只转为黑色的眠苗装入透气竹篓中,将一升公种分成两份,一份放在大路旁做幌子,另一份贴身背上。
将三包驱虫粉用油纸一层层包裹好后放在包袱夹层里。
十捆苦艾分开两束,一束留在麻婆家,一束随身带走。
阿柴蹲在竹篓旁仔细地检验苗子,把三只眠苗反反复复地看了一遍之后,最终指向最小的一只肯定地说:“这只壳色最黑,纹路最正,是上好的留种苗。”
沈研点头之后拿过炭笔在竹片上写了“种”字,然后把这个竹片插到竹篓里面作记号。
阿壮把两个大木箱扛过来,在里面铺上干爽的苔藓:“活苗放到篓子里,干货装进箱子里,山路颠簸也不会坏掉。”
麻婆在灶房烙饼,一张张用油纸包好,叠了十几张:“小路不好走,少说也要七八天。这些饼可以让你吃到白鹭渡,之后再吃你自己准备的吃的。”
沈研将烙饼全部装进包袱里,收拾好之后,麻七就急忙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张加盖了总坛官印的路引。
“大路一张,小路一张。”麻七把路引给了他,并且小声的告诉他,“小路这张备案是‘蛊苗赴大理换药’,跟你随身携带的东西有关,沿途的关卡不会查。”
他停顿之后又补充了一句重要的事情:“三叔公昨天晚上亲自交代过,让麻六跟在你们后面走,推不掉。路引上只登记了你,阿壮和麻六三个人,阿柴没有名字,在册的只有这三个,他暗中跟着我们,最是隐蔽。”
沈研收好路引问道:“麻六什么时候能到?”
麻七指着山坡上说:“来了。”
麻六顺着山路走了过来,换上了一身灰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把刀,红绳刀鞘已经换成低调的素皮了,新的刀柄穗子也已经装好了。
走到院门口之后就停了下来,他故作和蔼地笑着对圣女说道:“圣女,三叔公让我跟着一起去锻炼一下,增长一下见识。”
沈研看了一下他腰间挂着的刀,淡然的说道:“锻炼锻炼就可以了,不需要带刀。”
麻六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急忙解释道:“深山老林里到处都是野兽,带刀防身。”
沈研也不再问下去了,把苗篓挂在阿壮的背上,沉声说道:“出发。”
一行人离开苗疆向南。
坡下的大路很宽很平坦,车水马龙,是十分方便的官道。
沈研停在了岔路口处,朝热闹的大道看了一眼之后就往旁边的小溪边走了去。
麻六赶紧追上:“圣女,大路好走些,小路又偏又绕,不要折腾。”
沈研头也不回,继续走着:“大路上有等着的人呢。要走大路的话,就尽管走。”
麻六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望着阿壮背在身后的苗篓,沈研腰间的青玉蛊扣,只好跟着前面的人走。
小路沿溪而建,溪水潺潺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两岸全是竹林,竹子高大茂密,阳光无法穿透,阴凉舒适,路面却潮湿多青苔,容易打滑。
阿壮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把路旁的树枝,路面上的碎石都清理干净。
阿柴殿后,与麻六之间保持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时而远时而近,并且全程警惕。
沈研行在中间,两个耳朵一直注意着后面的情况,全程都不敢放松。
一直走到了两个时辰,一路上没有遇到危险,他才稍微感到放心一些。
憋了老久了的麻六凑上来搭话:“圣女,你熟悉大理地界吗?三叔公跟你细说你姑奶奶的事了吗?”
沈研抬手擦掉额角的汗珠子:“大致如此。秋天的时候无量山蛊市就会开始营业了,麻小穗应该也会在那里落脚。”
麻六若有所思的,一会儿就着急的问:“账本呢?三叔公跟你讲没有,账本的样子和线索。”
沈研侧过脸来看着他,见他目光游移不定,迫不及待地问个不停,于是随口说道:“账本的事没有详细说明,先找人再说其他的事情。”
麻六立刻闭上了嘴巴,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手不停地握着刀柄,脸色时而阴晴不定。
沈研默默的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麻六对账本上的数字非常执着,超过了寻找人的欲望。三叔公一定要让麻六跟着一起去,并非是锻炼身体那么简单。
正午的时候,大家都到溪边休息一下。
阿壮把烙饼分给其他人吃,阿柴蹲在溪水边找石头,找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螺壳递给沈研。
“溪水从无量山那边流来。”阿柴指着螺壳上铁锈状的痕迹说,“有铁锈的话,上游一定是有铁矿的。蛊市上铁器兑换蛊多,你带了好种蛊苗,去市集先打听铁器价格,不要急着低价卖苗。”
沈研点点头把螺壳收好,默默的记下了这条重要的信息。
旁边麻六听了之后,嘴唇微动,但是没有出声。
收拾好了,继续上路。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窄而且十分危险,空中凿出的崖壁石道出现在眼前。
路也不宽,三尺左右,靠着山壁,朝向山下一条溪水,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按顺序通行的是:阿壮走在最前面,稳稳当当地走在前面;沈研跟在他后面;麻六在中间;阿柴走在最后面。
行至石道中间时,沈研忽然听到了麻六的脚步声乱了,重心不稳。
回头的时候看到麻六紧紧的贴在山壁上,脸色苍白如纸。
“有东西在山上摔下来了!”
沈研马上抬起头来,在陡坡密草之中,一道灰影一闪而过。
细碎的石子簌簌地滚落到石道上。
他不叫,一贴到山壁就反手一抓乱跑的麻六:“别回头,看着脚下,快点走。”
麻六被拉的踉跄了两下,勉强站稳。
前方的阿壮高喊道:“快跑两步,前面有个空地!”
三人迅速冲出险道之后,回头一看,碎石仍然不断地往下滚,山上的黑影也早已不见踪迹。
麻六大口大喘气,心有余悸道:“刚才到底是什么?”
阿壮蹲下身来检查地面上碎石子留下的痕迹,认真的说道:“不是野兽踩出来的。碎石子掉下来的地点非常整齐,倒像是有人故意蹬落的。”
沈研把身上的包袱更紧一些,在心里也明白了。
小路是十分偏僻的,早已有人开始关注了。
铜铃密信中说不要走大路,并不是没有必要的,官道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平稳,但是实际上更加危险。
过了石道之后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天色也开始慢慢暗下来了。
找了处平整的溪边平台扎营,休息一晚。
阿壮生火炉取暖,阿柴打开苗篓进行通风。
三只眠苗状态良好,活性很高,最小的那只是在篓子里自由爬行了两圈。
沈研把烙饼烤热了之后分给几个人吃。
麻六坐在火堆旁边,吃了一半的饼子之后就放下不用了,一直也没有开口:“圣女,今天石道落石太奇怪了。”
沈研问他说:“你觉得是谁干的?”
麻六小声说:“我哥哥叫麻七,跟三叔公表面上和气,实际上心里不高兴,所以故意刁难我们,挡在我们前面。”
沈研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淡淡的反驳道:“麻七要是想捣乱,在药库里弄坏东西,偷偷毁掉药材就可以了,并不需要费尽心机跑到深山来扔石头。”
麻六一语塞。
火堆另一边的阿柴过了一会突然说:“落石人的脚印是新近才有的,鞋底还装有铁钉。山里的猎人,农夫都不会穿带铁钉的鞋子,只有走镖和戍边的士兵才会穿这样的鞋。”
沈研眼睛一凝问道:“能确定方向吗?”
“蹬石后马上上山撤离,没跟踪。”阿柴回。
走镖的人。军人。
沈研心中有很多疑问。
这种人出现深山小路,绝对不是偶然,要么就是来抢东西的,要么就是来探路的,盯梢的。
于是他就定了一个调子:“明天加快速度行驶,到达白鹭渡之前不要再停下来休息。”
阿壮答应了一声就点了点头,把砍刀放在一边,靠着大树闭目养神,但是保持警惕。
上半夜由沈研负责值班。
篝火正在熊熊燃烧,溪水也是一直在流淌。
他再拿一张“别走大路”的密信来比较一下,笔迹,墨色与铜铃中的警示字条都是一样的。
递信人清楚前方的情况很危险,所以预测出他选择的道路。
但是钉鞋的,送信的是不是同一伙人,是敌人还是朋友?
思绪混乱的时候,他就从怀里拿出了青玉蛊扣。
在火焰的照射之下,扣面上的缠枝花纹路非常清楚,通透。
手指沿着纹路慢慢抚摸,在碰到背面的“萦”字的时候,玉扣就会变暖。
温度变化不大,很快就出了汗。
他用手一擦,水珠干了之后就没有痕迹了。
沈研心中微微一动。
麻萦留下的玉扣竟如蛊虫一般,能感知到气息从而出现异动。
正当想再次探查的时候,阿柴翻身了一下。
沈研马上收起心中想法,把玉扣贴近身体收好,并且不再去碰它。
下半夜由阿壮看守。
沈研刚眯起眼睛就要被阿柴一下子弄醒了。
“有动静,溪对岸有人。”
篝火已经被完全熄灭,夜晚非常黑暗。
阿壮早就背着苗篓木箱,麻六握着腰间佩刀蹲伏在树后隐蔽。
溪水对岸的竹林中,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传过来,踩断了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们人行七八步后,停下脚步来像是在寻找路上的脚印。
阿柴压低声音说:“来查我们留下足迹的。”
沈研迅速环顾四周。
营地距离溪水大约有五六步的距离,铺着碎石子,不留脚印,但是昨晚的火光已经把位置暴露出来了,敌人来是早晚的事。
他立刻决定:“阿壮背货开路,阿柴探路,上游浅滩蹚溪过河。麻六跟着我,刀子不能出鞘,一出刀就会影响速度。”
麻六嘴唇微微发抖说道:“我们要跑吗?”
“必须走。”沈研语气很坚决地说,“货物有价,人命无价。”
阿壮把木箱扛在肩上之后,阿柴就走在前面去到了上游的浅滩处。
沈研一把拉住麻六,四个人迅速离开营地。
溪水到膝盖的时候很冷,麻六不由得吸了口气,但是还是紧紧跟着前面的人,没有一个人掉队。
所有的人涉水进入森林,阿柴走在最前面做向导,走得很快。
走出去有半里多的时候,从溪对岸隐隐约约地传来了模糊的呼叫声,追兵已经发现了他们过河逃离的情形。
阿柴回过头来说:“他们发现了渡河的痕迹,已经追上来了。”
沈研低声问道:“距离白鹭渡还有多远?”
“快走半日慢走一天。”
沈研看着气喘吁吁,脸色苍白但还在强撑着的麻六,说道:“快点走,直接去白鹭渡!”
他们钻进密林,甩开身后的溪水声,也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走了一段路之后,麻六忽然快步赶上,低声说道:“圣女,我想起来了。”
沈研侧过脸来看着他的样子。
“今天的追兵应该不是冲着我来的。”麻六眼中的神色很庄重,“这三株稀有的眠苗在教中十分珍贵。我的哥哥主管药库,对蛊苗的情况非常清楚,所以他一定知道这批苗子很金贵。”
“追兵应该是冲你眠苗来的!”
沈研没有开口,但是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麻六看似在挑拨,其实句句属实。
眠苗十分稀有,一旦消息传出去就成了众人眼中的宝贝。小路看上去很隐蔽,其实并不可靠。
想着,走在最前面的阿柴突然停了下来,蹲下身看向前方。
“干什么呢?”沈研赶紧走了上去。
阿柴指着地上新鲜的脚印说:“新马蹄印,三个,在一个时辰之内都朝白鹭渡方向去了。”
前面有骑马的人提前到了渡口,后面还有穿钉鞋的追兵在追赶。
前有敌军夹击,后有退路很危险。
麻六喉头滚动着说道:“这条路还能走吗?”
沈研把包袱收在肩上,信心十足地说:“可以走。原路返回就是失败,认命。向前走还有机会改变局面。”
他立刻又调整了阵势:“阿壮拿刀开路,我背苗篓,麻六走在中间,阿柴断后。不必要的时候不要动刀子,遇到人要先说话,不能先动手。”
四人重新站好阵脚,加快速度前进。
到中午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远处白鹭渡的旗杆。
渡口有几艘渡船停在那里,岸边的茶摊,马厩人来人往非常热闹,看不出一点凶险之气。
沈研带着大家一步步向着渡口前进,在距离茶摊还有很远的时候,棚子里就有人站起来。
来人戴着斗笠,帽檐很低,把整个脸都遮住了,向沈研行了一个礼:“圣女,我想和你私下谈谈。”
沈研停了下来,警惕地看着对方:“是谁?”
抬开斗笠之后,露出一个人清瘦的脸庞,大约四十岁左右,下巴上有一条旧伤疤,气场非常沉稳。
“我的名字叫何某,做的是走镖生意。”男子从容不迫地说道,“昨日在崖壁上的石道上扔石头做为警示的人就是我。”
麻六马上双手握住刀柄,警惕起来。
沈研抬手按住他,看着来人问道:“何镖头掷石是作何用意?是警告还是阻挡?”
何镖头淡然一笑说:“这就是警告。石道之下溪谷之中,今天一早就有三波人带着刀冲了进来,全部奔向白鹭渡。你们直接穿过山谷的话,一定会正面碰上死胡同。”
沈研接着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走小路,会来到这里的呢?”
何镖头将手中铜铃取出来给沈研看。
铃身上的斑驳,缠枝花纹与苗疆老树上摘下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挂铃的人叫我去等。”何镖头说,“他说你要走小道,让我来接你一段。”
沈研接过铜铃之后翻转一下铃口,里面也是一卷油纸。
一打开之后就看到了熟悉的字迹,笔墨,笔锋,排版都和之前的三份密信一样:
白鹭上船走水路可以相信何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