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跪在船板上很久没有起来。
膝盖下碰到船板缝里的一块石头他也没有感觉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竹篓。
小马扑腾声从篓子里不断传出。
沈研蹲下身来,把篓子的盖子稍微打开一点缝。
里面放着几只小马驹,毛色是灰色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小而脆弱。
“这是刚断奶的种马驹,是我们部落最好的马种。”
巴图的声音很沙哑,眼眶通红,强忍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哽咽:
“那些人把所有的马都驱赶走了,只留下三匹小马藏在草窝里,因此没有被人发现而丢失掉。”
沈研将篓盖盖上,低声问道:“抢马的是什么样的人?”
巴图胡乱的擦了一下脸上的灰尘和眼泪:
“七八个人,短打扮持刀。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脸上有疤痕,用的是大理话的人。
在白鹭渡前遇见了我骑着马过来,就在中途抢劫了。
临走的时候说了,要回马匹的话可以用眠苗来换。三天之内,上游望月滩交易。”
船尾的何镖头听完之后就说:
“刀疤脸,大理口音,七八人水路团伙就是贺老七的一伙。
经常盘踞在渡口上下游的地方,专门做水路运输,只抢财货不害人性命。
这回为了抢珍稀种马,完全不是他一贯作风,反常。”
沈研问:“贺老七背后有谁指使?”
“以前是一只孤独的狼,没有依靠。”何镖头细细一想,慢慢说道,“但是他对金银财宝没有兴趣,只想要眠苗,这就不正常了。”
“眠苗离开了苗疆之后,外人不知道它的价值也就不能卖出了。
他想占便宜,肯定有人提前预定,背后授意。”
坐在角落里的麻六突然开口:
“眠苗只在苗疆比较值钱。贺老七自己懂蛊或者被别人请去代收。”
沈研侧眼看了他一下。
这话讲得很到位。
麻六被他这么一看,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于是不自觉地把头转了过去。
哑巴船老大举着竹篙,在船板上轻轻打了两下,做出一个简单的手势。
何镖头立刻翻译:“船老大熟望月滩。
上游三里水路处,滩浅岸阔,视野开阔,并不能够隐藏伏兵。
贺老七选这个地方,就是让你明白情况,安心跟他谈生意。”
沈研心里迅速把所有关于线索的信息过了一遍。
挂铃人指出了水路避开灾祸的地方,转身之后贺老七就立刻拦住了他的去路,并且固定好要眠苗。
两件事接得十分自然,太巧合了。
于是他就立即决定:“不等到三天期限,今天晚上就前往望月滩。”
巴图惊愕的抬起头来:“约定的是三天之内……”
“约定是他们的规矩,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沈研语气笃定,
“给你三天的时间来部署,调动马匹。
我们连夜前去打乱他算计的,打他个措手不及。
去的晚马儿也跑掉,什么也没有了。”
何镖头闻言轻笑:“圣女通透。贺老七最讨厌别人打乱他算计的事,你今晚上出现的话,他一定会紧张出破绽来。”
麻六突然站起来说:“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在船上负责货物的看管工作。”沈研直接指派了人去办理。
麻六的脸色立刻变得通红,语气十分激动地说:“三叔公让我来护驾的,并不是让我看船,守货!”
“守货即为守卫货物。”沈研的眼光很平和,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今晚我要带着阿壮,阿柴,巴图去找路,何镖头划船。
船上的货物才是交易的关键,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来担责。”
麻六张了张嘴,无法为自己辩解,只能坐在了角落里。
把腰间的佩刀取下来放在膝头上,默默地擦拭着冰凉的刀鞘,心里非常憋闷。
深夜的时候,江面非常宁静。
哑巴船老大手持竹篙,默默撑着船往上游去。
船体贴着芦苇荡的边缘前行,全程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巴图蹲在船头当向导,压低声音说:
“前面有火把的地方就是望月滩,贺老七扎了两个帐篷,所有的马匹都拴在帐篷之后。”
沈研伏在船头向远方眺望。
地上燃着三堆篝火,火光明灭,两顶帐篷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帐后黑影参差错落,是被劫掠的马匹。
“帐篷左侧那块大石头后面,肯定藏了人,要特别注意右侧的火堆位置!”巴图继续提醒,
“贺老七多疑性格,明面摆局谈判,暗地里必有埋伏。”
何镖头把小船拴在岸边歪柳树下,很快分配好任务:
“我带巴图摸到石后清伏兵,守后路。阿壮陪圣女正面登滩谈判。
阿柴待在船上,若需要,就吹哨,我立刻划船过来接撤退。”
阿柴拿了一根竹哨握在手里,然后说:“听到哨子声音就马上撤离。”
沈研点了一下头之后就把苗篓背在了背上。
阿壮拿着砍刀在前面带路,两个人慢慢走到岸上之后就往篝火帐篷的方向走去。
在帐篷十步开外,帐帘突然拉开了。
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缓步走了出去。
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毛处一直延伸到嘴角,在火光的照射之下显得非常可怕。
他咧嘴一笑,伤疤也变得更狰狞了:“圣女倒是爽快,比我想的要早两天。”
贺老七侧身伸手向里一指说:“进去喝杯茶慢慢聊。”
沈研停在火堆旁边,半步不前地说:“先看马,再谈生意。”
贺老七并不在意他小心戒备的样子,指了指后面说:“都在那儿。
七匹大马,三匹小马驹,没少喂,没亏待。”
沈研走到了帐子后面去查看。
马匹整整齐齐的拴好,草料足够,皮毛干净,确实没问题。
在返回火堆之前,他说:“再把你的交易条件说一遍。”
“简单得很。”贺老七搓了搓手,语气直白,
“三只黑色的眠苗可以和你眼前十匹马相等,算是公平交易。”
“眠苗是我赴大理的核心货资,全数给你,我此行便是空跑。”沈研直言谈判,
“换个方法。我拿两只眠苗换七匹大马。
三个小马驹你自留饲养出售。
另外还有十捆苦艾,一包特制驱虫药粉。
苦艾,药粉在蛊市可以换到稀有的铁器,你可以用水上交通。”
贺老七对着篝火默默的算了算利弊,过了一会才点着头说:“两根眠苗加苦艾药粉可以换七匹大马。
圣女会还价,这单生意我接了。”
他补充一句:“眠苗我得当场验货。”
“可以。”沈研稍微俯下身去说道,“我自己取出来给你看,不要乱动。”
他掀开篓盖,取出了品相最好颜色最黑最亮的眠苗。
刚递出去,滩边就传来急促的喊声:“七哥,上游三快船,全部带刀,往滩头来了!”
贺老七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手中长刀也拔了出来,刀尖对准了沈研:“圣女,你这是要设下陷阱吗?”
沈研马上转过头去看着江面。
有三艘船飞快接近,不是我们安排的。
阿柴没有离开船上面,何镖头和巴图就躲在石头后面,来路不明的船队是谁的呢?
“贺老七,要保持冷静。”沈研神色不改地说道,
“滩上交火,马受惊跑落水,人财两空。
看清来人的身份之后再行动也不迟。”
几条船都靠岸了。
十几名黑衣短打之人跳上岸,领头的是黑红制服,腰间挂个执法堂令牌。
麻六赶紧追上去,脸色十分苍白,在火堆旁边大声喊道:“圣女,教里的三叔公派来的,我拦不住!”
执法堂的负责人年纪在三十多岁左右,面貌陌生,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拱手施礼道:
“圣女,三叔公担心你走路不方便,让我随你保护货物,一路护你平安。”
沈研收到帖子之后查看,在底部有三叔公的私印,是真的。
他收起帖子之后,低沉的吩咐:“护货是可以的,所有的刀都要收起来。
我和贺老板正在交易,你们拿着刀围住我,破坏我的生意,打乱我的阵脚。”
领头人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挥挥手让大家把刀收起来。
贺老七也顺势把兵器收好,但是仍然很警惕,双方对峙的气氛十分紧张。
风波平息之后,沈研又回到谈判:“你也看到了,有教中的随从在后面跟着。
完成交易之后,各自散去。
你用眠苗,苦艾来换我的马匹。从此以后两人之间就没有什么牵扯了,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亏欠。”
贺老七扫过一众执法堂的人员,也知道再拖下去会有变数,于是就点头道:“成交!立刻互换!”
双方把东西都放到篝火前看一遍。
贺老七仔细查验了眠苗和苦艾,药粉的品相没有问题。
沈研把七匹大马逐一对比,牙齿,蹄子,毛色都是上等良种,没有一点问题。
确认无误之后,贺老七就把马缰绳全部交给了阿壮,带着人连夜上船撤离,甚至连帐篷都没有来得及收拾。
执法堂的首领马上走上前说道:“圣女,马匹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处理就可以了。”
“不需要。”沈研淡淡的拒绝了,“我们自己可以,你们只要跟着就可以了。”
领头人没有再继续要求下去,站到一边和麻六并肩站着。
沈研牵着马走到麻六的面前停了下来:“今晚上所发生的事,是你自己想做的吗?还是三叔公的意思?”
麻六低下头小声说:“三叔公早在之前就吩咐随行护货了,我并不知情也拦不住。”
沈研静静地看着他一会之后,才慢慢的说道:“护货我认。
下一次如果有谁不经过通报就跟着我,插手我的事情,你就直接回苗疆去。”
麻六郑重点头,不再多说。
一行人牵着马返程上船。
何镖头,巴图从石头后面折回来,把刚才发生的事看的一清二楚。
何镖头解开了船上的绳子,感慨地说:“圣女今天晚上处置事情很果断。”
沈研把所有的马都拴在船尾,目光很沉:“利落是外在的,所有的漏洞都在里面。
贺老七刚说到有人定点收眠苗的时候,执法堂就来了。
环环相扣,感觉太巧合了。”
“你认为三叔公和贺老七后面的人有关系吗?”何镖头小声说道。
“没有直接接触的话,是不会卡得这么准确的。”沈研沉着冷静的分析道,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三叔公是不是在订货。”
船头打桨的阿柴忽然转过头来,把重要的线索抛给了众人:
“这批马都有标记。右前蹄的马蹄上有铁匠铺的印记,并且还没有被磨掉。
是大理城北城门铁匠铺特有的图腾。
贺老七的货源,接头人,都在大理城北。”
沈研蹲下身来翻看马蹄,清晰看见细小的戳记:“大理北门,记下这个位置。”
船尾的巴图抱起小马驹竹篓,抬头恳切道:“圣女,我跟你去大理。
部落的马全被劫了,空手回来不能对部落交代。
我懂养马,会驯马,我守马赶马,我保证不让你的马丢!”
沈研看了他一眼。
手掌很粗糙,很厚实,因为长期养马的缘故,所以十分踏实可靠。
“可以。”沈研点头道,“到大理之后再安顿下来。”
小木船离开岸,顺流往南。
何镖头站在船头推开水面,忽然传口风:
“圣女,挂铃人还有最后的嘱咐。
到了大理之后就去城北的铁匠铺。
铺子后头有个独门小院子,把铜铃挂在门上,自有人来接头。”
“那么来的是谁呢?”沈研从怀里掏出铜铃。
“不知道。”何镖头摇摇头说,“只说一句话,来的带第七个铜铃。”
沈研的心里很激动。
麻萦七罐配上七铃。
现在两只自己手里,三叔公一只,树上摘的,何镖头的给他的,五只了。
第七只终于有了线索,但另外两只依旧下落不明。
正想着,麻六悄悄凑过来,压着极低的声音解释:
“圣女,我并不清楚执法堂会在今天晚上前来。
三叔公只是让我跟着一起走而已,并没有说过要让人跟着。
我提前知道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这是麻六今夜第一次对视,不躲藏。
沈研看了他一会儿之后说:“这次相信你。
下次有事提前告知我,我就知足了。故意隐瞒就是立即回疆。”
麻六郑重点头,退到船尾。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阿柴就吹了一下很短的哨子。
沈研马上转过头去。
阿柴朝上游努了努嘴:“执法堂有三条船,在百米之外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
江面上有三艘船停在后面,匀速前行,不靠近也不远离。
沈研对后面跟着的船淡淡一笑,说:“跟就跟着。
进了大理城之后,我想看看他们还能不能跟着我,插手到我的事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