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研把竹篓放在地上,松开背带。铁匠铺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执法堂出来的那个陌生人带着六个人把铺面挤得水泄不通。独眼铁匠不理他们,照样抡锤子敲铁,火星子溅到了带头人的靴子上。带头人往后退了半步,向沈研拱了拱手:“圣女,三叔公交代说货物要检查一下,路上不太平,怕有人夹带。”
沈研把路引拍在柜台上:“验货行,路引你们先看看,货单子就在上面,眠苗三只,公种一袋,药粉一包,苦艾一捆,再加上七匹马拴在后院,没有其他的了。”
带头的人手里拿着路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又递给后面的人传看,接着又向店内的方向看了一眼:“后院也要看。”
沈研说:“随便看看也可以。但是有一条,看归看,不能动我的苗。苗很娇气,碰坏了你也赔不起。”
带头的人答应了一声,然后带着人往后面去了。沈研跟在后面,经过瘸腿老人身边的时候低声对老人说:“老人家稍等一下,我把这些人打发走之后就跟你说话。”
瘸腿老人点了下头之后,就走到铁匠铺柜台后面坐着。
后院并不大,七匹马拴在棚子里,竹篓放在墙根处。领头的叫人把竹篓打开来一件一件地翻。眠苗在篓子里爬了两圈之后,领头的人就伸手去抓它。
沈研拿竹片将他的手挡开:“说了不要碰,你的眼睛可以看了。”
领头的把手缩回来,看了好一阵子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于是又叫人把箱子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半袋干饼。领头的把箱子盖上,脸上有点不高兴地说:“圣女,这张清单上写的很清楚,但是你在路上就没有多带一些东西?”
沈研说:“增加了七匹马,巴图赶着,在后院拴着,你刚才是不是看到的?”
领头的还想说些什么,麻六就从铺子里挤了出来,走到沈研的身后对着领头的说道:“看完之后就撤离吧。圣女刚到大理,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你们围住了。三叔公叫你们护货,并没有叫你们查货。”
领头的人转过头来对他说:“麻六,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麻六道:“按字面意思来理解。三叔公写的帖子上只写了‘护货’,并没有提到‘搜货’。你们拿护货的帖子做搜货的事,回头我去对三叔公说,看他怎么说。”
带头人的脸色变了两次之后,将路引还给了沈研,然后对下面的人做了个收队的手势。
六个人出来之后,麻六就跟到了铺门前又补了一句:“门口别留人,留了我回去照说。”
头目没有回头,带着人全部离开了。
沈研看了麻六一眼道:“这次你倒很硬气。”
麻六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硬什么,我的腿肚子都转筋了。但是我知道三叔公的性格,你越是软他越要欺负你,你硬了反而会掂量着你的。”
沈研没有回答,心里却把麻六的话反过来想。麻六脑子并不笨,在以前的教派中横行霸道,靠的是三叔公势力大;现在被三叔公丢出去跟着自己,倒也是摸透了三叔公的心思。这人就是一把双刃剑,用的好可以伤人,用的不好反伤自己。
打发走执法堂的人之后,沈研回到柜台后面。瘸腿老头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拿着铜铃慢慢地转。
沈研将院门口那只铃取下来,和老头手中的铃并排摆放在一起。两只铃的花纹一样,大小也一样,只有老头手中的那只铃上刻有一个“穗”字。
“麻小穗是什么人呢?”沈研问道。
老头放下了铃铛,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柜台:“她是我的妹妹,我叫麻七斤。铁匠铺是她和我一起开的,她负责记账,我负责打铁。”
沈研心中一动:“麻七斤?你跟麻七是什么关系?”
老头缺了两颗牙,笑起来有些漏风:“麻七是我亲侄子,他爹跟我一母同胞。麻七在总坛管药库,我在大理打铁谋生。我们这一支在教里向来不受待见。三十年前,麻萦带着小穗走,我一路跟到半路,被人拦了回去,索性就在大理落了脚。”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小穗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用蛊材换取铁器。三天前她来过一次,拿了一堆铁钉就走了,说要去无量山,在蛊市开张之前先摆摊做生意。”
沈研问到:“她自己一个人走的吗?”
麻七斤摇摇头说:“带了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脸上没有疤痕,手掌有很多老茧,应该是常年练刀。小穗把他叫作阿九,不知道他是本名还是排行。”
旁边听了很长时间的阿柴突然说道:“阿九,你的手上有茧子,练刀吗?那么左边的手掌上的茧子是不是比右边的要多一些呢?”
麻七斤想了想,“你说得对,他一直都是左手拿茶碗的。”
阿柴对沈研说:“左手练刀,在江湖上很少见,在教中就更少了。麻九是当年公田七个蛊苗中的一员,罐底第三个名字就是他,也是麻萦当年带走的七人中唯一用刀的人。”
沈研立刻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了一起。麻萦带走了七个人,麻小穗管账,麻九拿刀,现在还有两个人在一起。其余的五个人下落不明。
正在这时候,麻七斤从柜台下拿出来一样东西,用油布一层层包着。揭开油布之后就露出了一本发黄卷边的小册子。
“这是小穗临走的时候留下的。她说如果有人来找的话就把这本书交给来找的人。真正的总账本她拿走了,这本只是这些年她在大理换蛊,换铁器的流水账。”
沈研拿过来看了看,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日期以及货物来往的情况。多数的名字都是陌生的,但是有两个名字很显眼,一个是麻六的父亲,另一个是麻六的三叔公。
都是三十年前的旧账,用蛊种换铁器,换药材,金额不大,每笔都有记录。
沈研把册子合上之后说:“我把册子带走了。关于账本的事情我不再问了,只问一句,麻小穗有没有说过,在无量山什么地方等人?”
“已经说过了。”麻七斤说,“蛊市分为上下两街,在下街溪边有个铁器摊,摊主姓麻,她在摊上等。”
沈研把册子收好之后说:“我去无量山找她。找到人之后怎么联系呢?”
麻七斤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穗”字:“有这个牌子就可以,她认识。”
沈研把铁牌收好,拱手感谢说:“谢谢老人家。”
麻七斤摆了摆手,眼里带着感慨地说:“不用道谢。小穗在教里等了三十年,今天总算是等到了。”
出了铁匠铺之后,何镖头就在街角等着了。见到沈研出来之后,他就急忙上前对沈研说:“执法堂的人并没有走远,在街口的茶摊上休息呢。刚才带头的人往北门去了,应该是给三叔公打探消息的。”
沈研面无表情地说:“让他来。麻六。”
麻六快步走过来:“在。”
“立即给三叔公写一封信。”沈研说,“如实写出大理的情况,执法堂无缘无故搜查货物没有结果的事情,麻小穗的消息以及前往无量山的事都要写清楚,问清楚之后再告诉他下一步怎么做。我看过之后再送出去。”
麻六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好。”转而去找纸和笔。
阿壮牵着马过来:“圣女,马匹放到哪里?”
沈研望了望街道,铁匠铺对面巷口挂着客栈的招牌:“入住对面的客栈,把马匹拴到后院交由巴图看管。”
安顿好之后,众人各自住进房间休息。沈研、阿壮两个人住一间房,麻六、阿柴两个人住另一间房,巴图负责看守马厩,何镖头自己住在街尾的客栈里,方便随时传话。
深夜的时候,沈研把麻七斤留下的流水账打开来和阿柴一起翻看。翻到中间时,一行旧字十分清楚:六月十九日,收取麻六他爹蛊种三升,付出铁钉两斤,剩余一把铁锄未付款。
沈研手指敲击着字迹说:“麻六父亲用蛊种来换铁器,铁器出自铁匠铺,蛊种来源不明,不知道是私藏还是公田所出。”
阿柴往后翻了一页,又看到一笔记录:三叔公,买入五升蛊种,付出铁刀一把。
这笔数目,比麻六父亲的还要大。
沈研合上书页,目光沉稳地说:“这本私账,记录的就是当年教中高层私自兑换公田蛊种的证据。麻小穗拿公田蛊种换铁器,所得钱财尽数上交麻萦。三叔公拼死寻找总账本,一来是查清亏空钱款,二来是怕这本流水账泄露,牵连自己那一房获罪。”
“暂且压下不提。”沈研把册子收好,“等见到麻小穗、拿到总账本,所有事情才会真正明朗。”
话音刚落,麻六推门而入,手中握着信纸:“信写好了,你看看。”
沈研接过之后仔细查看。字迹平平,但是条理清楚,如实写明执法堂查货无果、麻小穗下落、铁匠铺始末,最后静待三叔公指令,分寸拿捏得当。
“行,送出去即可。”
麻六刚想离开,沈研开口叫住他:“麻六,你见过你姑奶奶麻小穗吗?”
麻六背影一顿,低声道:“没见过。我爹走得早,我记事起,只听三叔公提起过她。”
沈研看着他:“你是不是想见一见?”
麻六回头,眼底满是真切期待:“想,我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和我爹相像。”
“好。”沈研淡淡开口,“到了无量山,你随我一同去见她。”
麻六神色几番起伏,将信仔细揣进怀里:“好。”转身离开。
深夜,沈研躺在床上,梳理整日搜集到的所有线索:铁匠铺、麻七斤、流水册子、穗字铁牌、刀客阿九、无量山蛊市。
线索繁杂,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翻身侧卧,指尖触到腰间的青玉蛊扣。扣体温热,比白日更烫。他摘下玉扣借着月光细看,扣面渗出的水珠比往日更多,渗水的位置恰好聚集在“萦”字周边,像有东西从字底缓缓涌动。
玉扣正面平滑干净,毫无异样,唯独“萦”字处不断凝出水珠。
沈研握紧玉扣,心中了然。
麻萦遗留的铜铃、空罐、青玉扣、流水册、穗字铁牌,一件接一件,尽数落到自己手中。
有人在暗中为他铺路,把所有尘封的秘密,一步步送到他眼前。
睡意袭来之际,门外传来轻叩声。
阿柴低声道:“圣女,何镖头来了。街口茶摊的执法堂人马已经撤走,但北门多了几个生面孔,举止神态,极像贺老七的手下。”
沈研立刻坐起身:“贺老七已经到大理了?”
“是。”阿柴道,“水路行船更快,他们比我们早到半日,此刻应该已经和幕后之人接头了。”
沈研迅速披衣起身:“请何镖头进来,叫醒巴图,连夜转移马匹。贺老七已知我们落脚之处,隐患绝不能留到天亮。”
阿柴应声离去。
沈研重新系好青玉蛊扣,玉体贴着皮肉,微凉片刻,再度缓缓发烫。
他垂眸低语,眼底沉静笃定。
也好。
苗疆各方势力、暗处布局、仇家内鬼,尽数齐聚大理。
既然所有人都来了,那就拭目以待,看谁先落子,谁先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