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的时候,队伍就动了。巴图赶着七匹马走在大路上,阿壮跟着马走,何镖头带着阿柴走小路先上山,沈研带着麻六走中间一条路,翻过两座山梁。
到了中午的时候,无量山的影子就已经压到了人的头顶上。山不太高,但是坡度很大,从山脚一直到山腰都搭满了棚子,竹棚、油布棚、草席棚,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
这里和安静沉寂的苗疆蛊田截然不同,四处嘈杂喧闹。骡马嘶鸣、人声吆喝、铁器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热闹无比。
沈研站在山脚下向上望去,粗略估计山上至少有二三百个摊位,往来人流比苗疆赶集时要多出十倍以上。
麻六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第一次来,没想到这里居然这么大。”
沈研神色沉稳,低声叮嘱:“跟着我走,不准乱看、乱摸、乱说话。”
麻六连忙将腰间的佩刀往后收了收,乖乖紧跟在沈研身后,不敢松懈。
两人走到山口时,斜侧突然冲出一伙身穿黑红服饰的人。
为首之人腰间挂着执法堂令牌,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画中人笔触粗糙,却有七八分酷似沈研。
领头人将画像递到沈研面前,恭敬开口:“圣女,三叔公让我们上山接您,他已经到了,正在下街茶摊等候。”
沈研扫了一眼画像,又转头看向身旁的麻六。
麻六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
沈研将手中竹篓递给麻六,淡淡开口:“带路吧。”
执法堂众人转身朝着山上走去,沈研紧随其后,缓步上山。
走了没多远,山道右侧摆着一处蛊虫小摊。
摊主蹲在地上,捏着草茎逗弄蛊虫,一身黑衣,半边头发散乱,腰间别着一柄黑鲨鱼皮刀鞘的窄刀。
听见脚步声,摊主抬头看向沈研,咧嘴一笑,嘴里还含着半颗果子,语气含糊:“来了,比我预料中的要快。”
沈研脚步未停,目光始终锁定前方的执法堂队伍,从容应声:“果子吃完就带路,下街茶摊,一起去。”
来人正是少坛主,他随手将果核丢在摊位上,起身拍了拍手:“好呀,我也正好想见见三叔公。”
执法堂领头人回头瞥见少坛主,脸色几番变幻,忌惮万分,最终还是不敢阻拦,只能继续引路前行。
少坛主快步上前,走到沈研右手边,步伐不急不缓,刚好与沈研步调一致。
“你那只蛊虫,我后来找人查过了,是苗疆五毒教的青蛇蛊。幼虫带毒,成虫可以入药。”
“你那天给我吃的是成虫,壳硬肉少,味道实在一般。”
沈研目不斜视,淡淡回怼:“你都吃了,还挑挑拣拣。”
少坛主轻笑一声:“吃过自然要提意见,下回你换个品种,来点壳薄的。”
沈研语气清冷:“下次再见,先给你塞一嘴黄连。”
少坛主啧啧感叹:“嘴巴这么毒,是怎么当上圣女的?”
“我靠踏实种田当上的圣女。”沈研看向前路,“不像你,靠偷吃别人蛊虫混饭吃。”
山道拐过两个弯,沿途摊位愈发密集。
道路左侧摆满蛊种、蛊苗,右侧陈列铁器、药粉,道路中间还有冒着热气的吃食小摊,烟火气十足。
少坛主忽然朝右侧努了努嘴:“看见那挂蓝布帘的棚子了吗?那是徐蛊商的摊位,贺老七截走的眠苗,全都送到了这里。”
沈研顺势侧目望去,棚前摆着几只竹匾,里面的蛊种颜色暗沉、品相普通。
但摊位后的主人气度截然不同,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两撇小胡子,身着绸缎长衫,手摇折扇。
在一众撸袖搬货、风尘朴素的摊主衬托下,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沈研默默记下摊位位置,没有停留,继续往山腰走去。
无量山下街,是半山腰岔出的一条横向窄巷。
巷道比主山道狭窄许多,两侧棚屋低矮简陋,人流也稀疏大半,安静了不少。
执法堂领头人最终在一处简易茶摊前停下脚步。
茶摊十分简陋,只摆了四张竹桌,最里侧的桌前端坐一人。
那人满头银发梳理得整齐利落,手中盘着一串蛊珠,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正是三叔公。
三叔公抬眼望见沈研,视线扫过她身后的少坛主,盘珠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面上神色毫无波澜,沈研却敏锐察觉到,他的嘴角微微紧绷了一瞬。
“来了,坐。”
三叔公抬手执壶,为沈研斟满茶水,抬眸看向少坛主,语气平淡:“青龙坛少坛主,稀客,没想到能在无量山遇见你。”
少坛主自顾自拉过竹凳坐下,拿起一只茶碗,笑意散漫:“三叔公不必客气,我就是来凑热闹的,你们聊,我只听不说。”
三叔公重新转动手中蛊珠,咔咔声响再起:“旁听可以,切莫乱说话。”
少坛主立刻比出噤声手势,安分垂眸喝茶,不再言语。
三叔公转头看向沈研,带着几分问责:“我信中写得清清楚楚,让你原地等候我的人手接应,为何擅自上山?”
沈研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应答:“三叔公,我等过了。您的人手赶到铁匠铺时,我已然动身。不是我不等,是您的人没能赶上我。”
三叔公手中的蛊珠再次停住,语气微沉:“好,你口齿伶俐,我不与你争辩。直说吧,麻小穗的事,你不必再过问,我已经派人上山与她交涉。”
沈研放下茶杯,从容发问:“三叔公,您派去的人,谈成了?”
三叔公沉默不语,盘弄蛊珠的速度骤然放缓。
沈研笃定开口:“定然没有谈成。若是谈妥,您不会在此等候我。您派的都是生面孔,恐怕连麻小穗的面都没能见到。”
三叔公眼眸微眯:“你怎么知道?”
“麻小穗等候教里来人,整整三十年。”沈研缓缓道,“她等的不是随意指派的外人,是手持教中铁牌、带着麻七斤口信、怀揣麻萦遗留瓶器与铜铃的自己人。”
三叔公将蛊珠重重拍在桌面:“你既知晓内情,那账本之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我不谈账本,只谈麻小穗想谈的事。”沈研坦然道,“账本她愿交便交,不愿交,我绝不强求。”
“您苦苦追寻账本三十年,越是急切逼迫,麻小穗越是避而不见。此事交给我,我自有办法。”
三叔公静静凝视沈研许久,一旁的少坛主始终安静喝茶,未曾插一句话。
良久,三叔公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好,此事交由你办。”
“约定在先,账本寻回,我这一房再不与你争权。若是寻不回,圣女名分我依旧认,但往后公田诸事,你不得再插手。”
沈研干脆利落应声:“成交。”
三叔公起身准备离去,路过少坛主身侧时脚步一顿,语气带着淡淡警告:“少坛主,青龙坛的手,伸到无量山,未免太长了。”
少坛主放下茶杯,淡然浅笑:“三叔公言重了。我孤身一人前来,未带坛众、未携重兵,只带一张嘴、一口牙而已。”
三叔公冷哼一声,带着一众执法堂人手转身离去。
简陋的茶摊之上,此刻只剩沈研、麻六、少坛主三人。
沈研看向少坛主:“方才倒是安分,半句未插。”
少坛主笑意坦荡:“说好不插嘴,便绝不食言,我向来守信。”
沈研直视着他:“现在可以说了,你特意来无量山,目的是什么?”
少坛主脸上的嬉笑尽数收敛,唇角依旧微扬,眼底却一片沉静,语气郑重:“两件事。”
“第一,眠苗我要,你随意开价。”
他语气愈发凝重:“第二,无量山有一人,我必须带走。麻小穗身边的刀客麻九,是我父亲生前旧部。我父离世后他叛逃离去,今日我要将他带回。”
沈研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麻九是当年跟随麻萦的七人之一。你要带他走,需得麻小穗点头应允。”
“所以我才找你。”少坛主道,“你与麻小穗谈账本旧事,我与麻九了结私怨,互不干涉,两相无碍。”
沈研反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带你一同前往?”
少坛主闻言,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面。
那是一枚铜铃,是七枚秘铃中的最后一只,铃身刻着一个清晰的“穗”字。
“凭它。”少坛主道,“麻小穗认铃不认人。你持铁牌,我握铜铃,二人同往,她必然愿意见面。”
沈研拿起铜铃细细端详,铃口藏着一卷油纸。
她抽出油纸展开,上面字迹熟悉:麻九可交,铃留人留。
将油纸翻转,背面印着一行小字:青龙坛内乱将起,少坛主可用不可信。
沈研比对完字迹,抬眸发问:“这枚铜铃,你从何处得来?”
“家父遗物。”少坛主如实作答,“当年家父与麻萦有一场交易,麻萦赠他此铃,他为麻萦开路放行。”
沈研将铜铃递还给他:“可以带你同去。但说好规矩,你与麻九的恩怨我不管。”
“但不许在我面前、在闹市摊前动刀见血。”
少坛主收好铜铃,眉眼带笑:“放心,我刀利,却懂体面,绝不会在茶摊闹市动手,落人口实。”
一旁的麻六终于忍不住开口:“圣女,真的要带他一起去吗?”
沈研起身迈步,语气笃定:“带。唯有他这枚信物,能让麻小穗放下戒备。”
她侧眸看向少坛主:“况且,他再圆滑算计,真若动手,我们也未必惧他。”
少坛主爽朗一笑,率先起身往外走去:“走吧,下街溪边的麻家铁器摊,我熟得很。”
沈研带着麻六紧随其后,顺着巷道往溪边走去。
巷道愈发狭窄,两侧的简易棚子尽数换成低矮土墙,墙根下蹲着几名闲散汉子。
众人看见少坛主走来,全都低头避让,不敢直视。
少坛主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嘴里轻轻哼着一段小调。
沈研跟在后方,只觉曲调格外耳熟,思索片刻终于想起,这是当年苗疆交易会上,他蹲在栏杆啃果子时哼的曲子。
行走半盏茶的功夫,耳边潺潺溪水声愈发清晰,巷道尽头豁然开阔。
溪水边连片摆满摊位,麻家铁器摊,正居于正中位置。
摊位后坐着一位四十余岁的女子,青丝用蓝布条束起,手持小铁锤,正低头敲打铁片。
察觉来人,女子抬眸抬头,目光先落在沈研手中的铁牌上,随即定格在少坛主的铜铃上。
手中的铁锤骤然停住。
她缓缓起身,解下围裙放在摊位上,神色平静:“进来吧,茶已经泡好了。”
沈研抬步跟上,走入摊位后方。
少坛主走在最后,路过摊位时,随手拿起一柄小刀把玩。
刀身窄长细锐,款式纹路,与他腰间鲨鱼皮鞘内的窄刀,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