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子后面有一间小土屋,用夯土做墙壁,用茅草做屋顶,在门口挂着半幅蓝布帘子,一掀开就发现里面比外面要黑很多。沈研站了一会儿才看清楚屋里的摆设,靠墙有一张木床,床上有一卷铺盖,床下放着几个竹箱。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些需要修理的小刀,小刀外面缠着布条。小炉子放在墙角,烧一壶水,咕嘟咕嘟的叫。
麻小穗把炉子拿下来之后,在桌子上放了三个大碗,倒上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打开后里面是干枯的叶子,取了一些放进碗里,水面变得很黄,并散发出一种苦味。麻小穗说,“山里的苦丁,喝惯了。”沈研端起一碗来,少坛主并没有接过,眼睛却望着帘子。帘子后面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之后,麻九才把帘子撩起来进来了。
三十多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大,左手拿着一把短刀,刀收在刀鞘里。刀鞘是黑色的鲨鱼皮做的,手柄缠着旧皮绳子,跟少坛主腰间的一模一样。他长着一张极其普通的脸,眉毛很淡,颧骨平直,混在人群里根本不会被人注意。但是沈研留意到了他站位的细节,进屋后不往屋子中间站,只靠墙根而立,左边是桌子,右边是门,无论哪边有人动手,他都能及时应对。左手拿刀,右手空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伸手抓物。
少坛主见到他进来,嘴角的笑容也重新回到了脸上,“阿九,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了。”麻九不笑也不动,站在墙角把刀放到桌上,“少坛主,已经六年了。”少坛主说,“六年零三个月,你离开的时候顺走了我爹库房里的三把刀,两件玉器,一盒蛊种。”
麻九说,“你爹死了,那些东西他许过给我,没给,我自己拿。”少坛主笑了一声,“我爹许过的东西多了,他许过给我一座庄子,许过给我一房媳妇,到死一样没兑现,你信他许你东西,不如信路边的狗。”
麻九不再开口,把一只手放在刀柄上,并没有拔出。少坛主也将自己的手按在刀柄上,同样没有拔刀。两人隔着桌子静静对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炉子里燃烧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麻小穗把碗推到麻九面前,“阿九,坐下说吧,圣女在。”麻九看了看沈研,拉开椅子坐下,少坛主也随之落座,沈研坐在两人中间。麻六站在门口没有进屋,麻小穗随手将布包收好。
“圣女,铁牌带了,铃也带了,麻萦交代的事情也该办了,账本在这儿。”她从床下拖出一只木匣,匣子里面层层裹着油布。拆开油布,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早已发黑,边角被磨得圆润,整本书用麻绳整齐捆扎着。“账本给你,但是你要替我先办一件事。”
沈研没有马上答应,问道:“是什么事情?”麻小穗说,“麻萦走的时候特意交代,日后教里有人持信物来取账本,必须先到大理城南无量寺后面挖出一样东西。挖到东西,账本才能拿走;若是挖不到,账本就算烧毁也绝不外借。”
沈研问,“挖什么?”麻小穗摇头,“没说具体物件,她只留给我一张图。”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缓缓展开。纸上绘着无量寺后墙的地形,墙角标注着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底画了一个圆圈,圈内写着“三尺”二字。“按照图纸位置挖掘,挖三尺深,把东西带回来,账本就归你。”
沈研接过图纸细看,纸张年代久远,质地脆弱,边角轻轻一碰就会掉渣。“这张图是什么时候画的?”麻小穗说,“整整三十年了,是麻萦离开前亲手画的,我一直妥善保存,从来不敢擅自去挖。”
沈研问,“为什么不去?”麻小穗侧目看了麻九一眼,“麻萦交代过,这件事必须由教里持铁牌的人亲自办理,我去不算数。况且无量寺那地方……”她微微停顿,继续道,“如今并不太平,寺后整片区域都归一位徐姓蛊商管辖。徐蛊商手下养了一批人手,日夜轮岗巡逻,根本无从下手。”
沈研将图纸仔细收好,开口道:“行,我去挖。若是挖到东西,要怎么联系你?”麻小穗说,“我一直守在这个摊子上,哪儿也不去。”
少坛主全程沉默,此刻忽然开口:“无量寺后头,我爹当年也在那里埋了东西。”麻小穗点头应声,“你父亲和我姑婆当年有过交易,各自埋下物件,两样东西相隔不远。”
少坛主看向沈研,“你此番前去,顺带把我爹埋的东西也挖出来。”沈研疑惑发问,“你爹埋了些什么东西?”少坛主摇头,“不清楚,我爹没来得及细说就离世了,只留下一句话:‘无量寺后头,树底下,别让青龙坛的人先找着’。”
沈研在心中整合两处线索,麻萦、老坛主分别在无量寺后的歪脖子树下埋下物件,封存三十年无人发掘,如今这片地界被徐蛊商掌控。“徐蛊商和青龙坛外围堂口有所勾结,若是老坛主的东西被青龙坛的人抢先挖走,你定然不愿。”
少坛主敛去脸上的笑意,神色认真:“自然不愿。这也是我找麻九的原因,我父亲当年的旧部,如今只剩他一人在世,唯有他清楚那片地方的底细。”
麻九静坐旁听许久,忽然抬手拿起长刀,刀鞘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声响:“少坛主,你爹埋下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屋内几人同时看向他,麻九将刀平放膝头,左手按住刀鞘,缓缓开口,“你爹当年私下和我透了底,他埋的是一批上等蛊种,是青龙坛老坛最好的种源。当年他私自带出未上交,埋在无量寺后,是为日后东山再起、积蓄势力所用。”
沈研问:“那批蛊种还在原处吗?”麻九摇头,“我无法确定,但这两年徐蛊商将无量寺后围得水泄不通,名义上是看管地界,实则是收到风声,在暗中搜寻埋藏的物件。”
麻小穗在一旁补充道:“徐蛊商本就是青龙坛外围堂口的人,他苦苦搜寻的,多半就是老坛主埋下的这批蛊种。”
沈研将图纸线索与麻九的口述信息一一对应,理清了来龙去脉:无量寺后歪脖子树下三尺深处,封存着两样物件,分别属于麻萦与老坛主。徐蛊商紧盯此地,意图夺取蛊种,谁先发掘,物件便归谁所有。
沈研折好图纸揣入怀中,决断道:“今夜动身挖掘,白日行动太过显眼,容易暴露。”少坛主立刻应声:“我与你同去。”麻九随即起身:“我也去,那片地界我最熟悉。”
麻小穗连忙劝阻:“阿九你不能去,徐蛊商手下不少人认得你,一露面就会被盯上。”麻九将长刀别在腰间,语气笃定:“换一身衣裳,蒙面前往即可。”
麻小穗还想再劝,沈研已然开口定调:“麻九可以去,但全程听从我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动。”麻九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应允。少坛主在旁轻笑一声:“圣女这就开始分派人手、发号施令了。”
沈研并未理会他的调侃,转头向麻小穗确认细节:无量寺后墙高度、老树在墙内还是墙外、巡逻人手的班次与换班时辰。麻小穗一一作答:围墙不高,老树长在墙外;巡逻分两班,戌时到子时、子时到寅时,两班换岗之间,有半盏茶的空档,是唯一的破绽。
沈研将所有细节熟记于心,起身准备动身。麻九忽然开口叫住他:“圣女,挖出的东西如何分配?”沈研回头,语气坦荡利落:“账本归我,老坛主的遗物归少坛主。徐蛊商若是敢来争抢,直接动手,输赢之后再定后续。”麻九将刀放回桌面,朗声道:“好!这话敞亮,我全力助你挖掘。”
走出摊子时,天色已然擦黑,巷子里各家棚子纷纷点亮灯火,一团团昏黄光晕铺满整条街巷。少坛主走在沈研身侧,嘴里又哼起那首不成调的曲子。沈研无心理会,脑中飞速排布着今夜的行动计划。
行至巷口,少坛主骤然止步,目光紧盯墙根暗处:“有人盯梢。”沈研顺势望去,只见巷子对面蛊种棚子下蹲着一人,手持竹筒假装挑选蛊种,眼神却频频偷瞟二人方向,行迹十分可疑。
少坛主指尖一转,旋动腰间长刀,冷声道:“徐蛊商的人手,鼻子倒是灵敏。我刚到麻小穗的摊子,他们立刻就派人跟来了。”沈研沉声道:“如此,今夜不能走正路。”
少坛主将长刀归鞘插好,开口道:“后山有隐秘小路,可翻墙进入无量寺后区域,我带你走。”沈研看他一眼:“你倒是对此地格外熟悉。”
少坛主淡淡一笑:“那是我爹埋东西的地方,我怎会不熟?小时候他特意带我来踩点,那时候寺后荒无人烟,只是一片野坡,无人看管。”
沈研定下规矩:“你带路可以,但务必记住,挖到物件之前,不许贸然动手。若遇上徐蛊商的人,所有人听我口令,再拔刀交锋。”少坛主收敛了戏谑的笑意,颔首道:“听你口令便是。我倒要看看,圣女除了种田,还有什么本事。”
回到铁匠铺后院,沈研召集所有人手,阿柴、阿壮、巴图、何镖头尽数到场,麻六也在一旁待命。沈研蹲在地上,用木炭细细画出无量寺后方地形,有条不紊安排:“麻婆不在铺中,少坛主暂代其位。今夜外出人手众多,铺子必须留人看守,以防生乱。”
他环视众人,逐一分派任务:“巴图留守铁匠铺,看好马匹,不得有失;阿壮随我一同前去挖掘;阿柴与何镖头在外围隐蔽接应;麻六守在巷口,一旦发现徐蛊商的人手前往寺后,立刻吹哨示警。”麻六郑重点头应下。
阿柴问道:“少坛主去往何处?”沈研道:“由他带路翻墙入内,麻九蒙面一同随行。”阿柴眉头微蹙,“少坛主与麻九素有嫌隙,二人同行,怕是路上会起争执。”
沈研语气笃定:“不会。麻九想要寻得线索,少坛主想要取回遗物,物件未到手前,二人都不会擅自内斗。”
何镖头审慎提醒:“若是徐蛊商大批人手赶来,我们人手不足,硬拼必定吃亏。”
少坛主倚靠在马棚立柱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漫不经心道:“我在城中留有三名手下,即刻调来,人手便足够应对。”沈研看向他:“你的人手,听谁调遣?”
少坛主吐掉口中草茎,妥协道:“平日听我的,今夜全程听你指挥,可行?”沈研点头:“可以。速召你的人手,戌时在无量寺后墙外汇合。”
距离戌时还差一刻,众人分头悄然出发。沈研跟随少坛主走在后山小路,阿壮背着空竹篓、携两把短锄紧随其后,麻九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蒙面遮脸,走在队伍最后。
后山小路狭窄陡峭,两侧杂草齐腰丛生,浓密枝叶遮断月光,前路昏暗难辨。少坛主在前引路,步伐沉稳,不回头、不停顿。众人前行约两刻钟,眼前豁然开阔,一堵土墙横亘前方,墙头杂草丛生,墙后探出半棵歪脖子老树的树冠。
少坛主蹲在墙根低语:“到地方了。此刻正是第一班巡夜人换岗,有半盏茶的空档,足够我们翻墙入内。”
沈研打量围墙,墙高两丈有余,并不算难翻越。他朝阿壮示意,阿壮将竹篓甩上肩头,退后两步助跑,双手扒住墙头轻轻一撑,利落翻墙落地,悄无声息。
沈研紧随其后翻墙而入,少坛主、麻九相继落地。四人蹲伏在墙根隐蔽处,不远处五六步外便是那棵歪脖子老树,树下杂草被反复踩踏平整,显然常年有人在此徘徊。
沈研取出麻萦留下的图纸,对照树根方位精准比对,开口吩咐:“从树根往北三步,下锄深挖三尺,阿壮动手。”
阿壮举起短锄,刚落下第一下,就被少坛主伸手按住:“等等,这片土被人翻过。”
沈研俯身细看,树根下的泥土色泽浅于周边土层,还夹杂着未完全腐烂的碎草根,痕迹十分明显。少坛主用刀尖轻刮地面土层,笃定道:“有人提前来过挖掘,挖得很浅,又仓促回填,土层松散,没有压实。”
沈研收起图纸,沉声问道:“什么时候被挖过?”少坛主按压土质,判断道:“不超过三天。”
沈研站起身,望着周遭环境,心中没了底气,不知麻萦埋藏的物件是否还完好无损。“继续深挖,看看底下还剩什么。”
阿壮再度挥锄挖掘,挖到两尺深时,锄头触碰到坚硬器物。众人小心扒开浮土,一只封口封蜡的陶罐显露出来。沈研将陶罐捧起,罐口封蜡完整无缺,未曾被动过。
他用小刀划开封蜡,罐中裹着紧实的油布。层层剥开后,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片静静躺在其中,铁片镌刻的缠枝纹路,与青玉蛊扣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是麻萦埋藏的东西,尚且完好。”沈研将铁片贴身收好。
少坛主蹲在一旁观望良久,问道:“我爹埋的东西呢?”沈研指向树根南侧两步的位置:“挖这里试试。”
阿壮换方位挖掘,不足一尺,锄头便触到铁器。拨开浮土,一只通体黝黑、布满锈迹的铁匣出现在眼前。少坛主伸手捧起铁匣,用刀尖撬开锈蚀的匣盖。
匣内用油布细细包裹着十几颗拇指大小的黑珠,珠身莹亮润泽。少坛主捏起一颗,借着月色端详片刻,语气凝重:“是蛊种,我爹当年最精良的一批蛊种,封存三十年,竟然丝毫未损。”
正当他准备将蛊种归匣封存时,墙外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哨响。沈研瞬间辨认出,是麻六的警示哨声:“徐蛊商的人来了!”
少坛主立刻将铁匣揣入怀中,神色紧绷:“来了多少人?”沈研趴在墙头眺望,只见巷口走来七八名壮汉,为首一人手持火把,其余人腰间佩刀,缓步排查沿路棚子,正朝着寺后赶来。“七八个人,直奔这边而来。”
少坛主抽出鞘中长刀:“听你口令,现在可以动手了吗?”
沈研快速研判局势,此地前后仅有一条退路,极易被堵截。他当即吩咐阿壮:“竹篓给我,你立刻翻墙出去找阿柴、何镖头,让他们从巷口封堵退路,前后合围。”
阿壮应声迅速翻墙撤离。沈研收好陶罐与铁片,转头对二人吩咐:“你们二人翻墙出去,绕到敌人后方埋伏。等他们翻墙进院搜查,我拖住众人,你们立刻从后方包抄。”
少坛主转动长刀,挑眉道:“你一人留在这里?”
沈研蹲伏到老树后方,将短锄放在身侧,淡淡道:“我在此守着,你们速去速回,切勿耽搁。”
少坛主轻笑一声,翻身翻墙而出,麻九紧随其后。翻越墙头的瞬间,麻九回头看向沈研,沉声道:“圣女,务必保重,别出事。”
沈研语气平静:“事情没做完,我死不了。”
墙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明亮的火光透过墙头照进院内。沈研隐于树后,紧握短锄,默默数着墙外的步数。
一、二、三、四,脚步声稳稳停在墙外,一道压低的声音响起:“进去搜查,刚才这里有动静。”
墙头骤然探进一颗脑袋,向内窥探。沈研按兵不动,待对方整张脸完全探入院中,猛地抬手,一锄头重重磕在墙头。
剧烈的震动震得对方手掌脱力,那人重心不稳,直接从墙头摔落。墙外瞬间一片哗然,有人厉声大喊:“院里有人!”
沈研起身后撤两步,侧身避开迎面扔进来的火把。火光摇曳之间,墙头接连探出三颗人头。与此同时,巷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与兵刃碰撞声,阿柴的悠长哨声骤然响起。
少坛主清亮锐利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别堵巷口,把人往里赶!”
院内的沈研听得一清二楚,徐蛊商的人手被前后夹击,早已阵脚大乱。有人爬到墙头半截,就被身后同伴狠狠拽回,重重摔落在地。
墙外的打斗声持续片刻,渐渐稀疏平息。少坛主从墙头探进身子,脸上带着笑意,唇角沾着一丝血迹:“解决干净了,跑了三个,活捉四个。”
沈研收起短锄,干脆利落道:“东西到手,立刻撤退,回铁匠铺。”
二人翻墙而出,巷中局势已然稳住。阿柴与何镖头看管着四名蹲在墙根的俘虏,少坛主的人手守住巷道两头,严防漏网。麻六快步跑来,急促道:“圣女,后方还有一拨敌人,正从正路赶来!”
沈研背上竹篓,果断下令:“撤!立刻返回铁匠铺。”
一行人沿着后山小路匆匆折返。少坛主走在沈研身侧,怀中的铁匣硌着胸口,他抬手护住,嘴里依旧哼着那支闲散的调子。
沈研听了片刻,忽然开口发问:“你爹留下的这批蛊种,你打算如何处置?”
少坛主停下哼唱,沉默思索片刻,缓缓道:“还没有想好,先带回去试试,看能不能培育成活。”
沈研淡然开口:“你若是想培育,我有闲置田地,可以分你一块。”
少坛主侧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你分我田地培育蛊种,就不怕我培育成型后,反过来对付你?”
沈研神色平静笃定,语气沉稳:“种田育苗、驯养培植,你终究比不过我。”
少坛主闻言,脸上终于褪去一贯的敷衍疏离,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好,那我便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