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铁匠铺的时候已经到了子时，麻七斤把炉火烧旺了一些，又添了两块炭，炉火很旺，整个后院都亮堂起来。沈研将陶罐中的铁片取出来之后放到青玉蛊扣旁边。铁片的大小和铜钱差不多，边缘并不整齐，好像是从某处撕下来的。将铁片和蛊扣背面贴合好，花纹完全一致，缠枝纹弯曲的地方也完全吻合，显然是同一块铁切成两半的样子。
铁片与蛊扣相碰的时候，蛊扣就变热了，温度比平时高很多。沈研将铁片拿开之后，蛊扣很快就又变得冰凉。他试了两次都是这样。麻七斤也来看了一下，慢慢地说：“可以。麻萦的东西是一起的，一个罐子，一个铃铛，一个扣子，分开各自都是单独的东西，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了。”
沈研翻过铁片之后，在背面看到一行小字，但由于字迹太小，灯光又不够亮，所以看不清。麻七斤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个铜框眼镜放在上面端详了一会儿之后又小声念道：“蛊扣合，铃七响，往南走。”念完之后把眼镜递给沈研，并且又说道：“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一点，写着‘无量寺后树南三步铁匣为凭’。”
沈研把铁片与蛊扣放在一起之后就心里有数了。麻萦留下的线索和麻九之前所说的内容是一样的。树南把铁匣藏在了三步之内，铁匣里装的是老坛主的蛊种，由此可见麻萦对这两样东西很清楚。
麻七斤拨了拨炉子里跳动的火苗之后对沈研说道：“麻萦写的是‘铃七响’，也就是说要七只铃铛一起发出声音来引路。你现在有多少个呢？”
沈研默默地计算着：铁匠铺门口挂着一只，何镖头转交给一只，从老树上摘下的一只，少坛主持手中有一只，三叔公收藏着一只，一共五只。“五只，还差两只。”
麻七斤点了点头说：“凑齐了七个铃铛，铃声一起响的时候，往南走的路才算是打通的。”沈研将铁片，蛊扣收拾好之后就转过身来对旁边的少坛主说。
少坛主将铁匣放在石桌上，打开之后用手指取出了十几颗黑色的大拇指大小的珠子。珠子外面非常光滑，在灯光下可以看出来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内核在跳动。拿两颗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之后就放在桌子上对麻七斤说：“麻七斤，你帮我看看这些蛊种还能不能种？”
麻七斤拿起蛊种对着火光仔细看了起来，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外壳，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过了一阵子之后他肯定地说：“外壳很厚，里面的果肉是完整的，并没有腐烂变质，还保留着老蛊种特有的清苦味道，可以出苗。但是老蛊种对土壤要求比较高，普通的田地是不能养活它的。”
少坛主将蛊虫全部放进铁匣后又把盖子盖上，问道：“需要什么泥土？”
“需要掺入蛊田底泥，并且要用水来灌溉。你种出的眠苗所得到的底泥是上好的材料，再加上公田暴晒过的熟土，三成底泥掺七成公田土，种植之后，有七成机会能存活。”麻七斤把栽种的方法都教过了。
少坛主朝沈研看了一眼，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刚才说分给我一块田地，还有效吗？”
沈研把脚边的竹篓放好之后说道：“对的。田地在北门城外，明天我去实地考察一下地块，选好之后就给你划一块地，成熟后我们各占一半。”
少坛主立刻把铁匣装进怀中，定下规矩：“可以分一半，但是蛊种栽种，养护的所有事都由我做主，你不得干预。”
沈研答应道：“你负责种植和养护，我负责看管田地，秋天一起收割，不能多分一粒。”
少坛主笑着说道：“好，明天一起去看地。”
两人的话音刚落，麻六就慌忙地从店铺里跑到了后院，脚步非常急促，差点绊倒了门槛，神色十分焦急地说：“圣女，徐蛊商的人把整个店铺都围住了，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带头的是一个白白净净、留着小胡子的绸缎商人，放了狠话，要不就把无量寺后面挖出来的东西交出来，不然的话就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沈研迅速将竹篓推到桌子下面，问道：“后门有没有被人堵住？”
“前后门都被堵上了，巷子的两边也都站满了人，把里面围得水泄不通。”麻六急忙说道。
少坛主立刻抽出腰间的长刀，在炉火的照射之下，刀身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冷光，想要出去和他们谈判：“我去和他们谈一下。”
沈研按住他的手，迅速排好防守阵势：“不可以一个人出去。你带麻九上前来和他们谈话，阿柴跟我一起把守后院，阿壮，巴图保护好马匹，守住后院最里面的地方。”
少坛主把长刀放回腰间，语气坚决地说：“你就在里面守住后院，我去外面谈，如果谈判不成功，你就过来接应。”
过了一会儿，沈研点了点头说：“可以。谈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摔杯子。”
少坛主听了之后笑出声来：“你后院怎么会有杯子？”
沈研随手拿起了桌上麻七斤喝茶用的粗瓷大碗说：“就拿这个吧，碗碎的时候声音很大，我只要一动，你马上就能听见。”
过不了多久，少坛主就带着蒙面提刀的麻九从铺面正门走了出来。沈研蹲在后院墙角，用缝在墙缝里的小孔来观察外面的情况，阿柴一跃上墙巡逻，阿壮和巴图马上把七匹马赶到后院最里边去了，麻七斤把火苗压得很小，整个后院立刻就暗了下来，非常隐蔽。
铺面外面的街道上火把明亮通明，火光连绵不断。徐蛊商站在人群最前面，白白净净的脸上留着两撇小胡子，外面穿一件绸衫，一件短褂，手里拿着一把合起的折扇，并不拿兵器，只是用扇骨轻轻敲了敲少坛主的胳膊，挑衅道：“少坛主，青龙坛的人来到无量山地界寻宝，为什么不跟我是这里的地头蛇打声招呼？”
少坛主站在门廊之下，双手扶着刀柄，长刀没有拔出来，从容不迫地迎向对方：“徐蛊商，无量寺后面的那块地什么时候成了你一个人的？”
徐蛊商抬扇骨朝北一指，底气十足地说：“这片地盘早在青龙坛外围堂口就被划给我管了，堂口还有正式文书。随便挖掘土地获得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找到的宝贝应该归我。”
“文书只是说明这个地块归你管辖，没说过这个地块下面有什么埋藏物就也归你掌控。”少坛主字字清晰，据理力争道。
徐蛊商开合折扇，懒于争辩：“少坛主不必与我咬文嚼字。简单来说，交出东西，我放你们安然离开，绝不为难。”
少坛主的长刀已经出鞘了，刀光闪闪：“如果我不交怎么办？”
徐蛊商向后退了半步，二十余个手下立刻拔出刀来，刀刃上寒光闪闪，气势逼人。
少坛主把长刀慢慢地收回来，淡然一笑对徐蛊商说：“徐蛊商，你二十多人来围攻我们两个人，传出去也得留下以多欺少的名声。赌一把，你选三个人和我一对一，我赢了，东西归我；你赢了，全部归你。”
徐蛊商摇着扇子冷笑说：“我向来知道少坛主刀法很快，何必大费周章，直接一齐上阵不就行了吗。”
说完之后他就合上折扇，抬起手来大声喊道：“动手吧！”
话一说完就马上打了起来。少坛主拔出刀来，在火光之中刀光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迎面冲来的两个人立刻就被削掉了手腕上的东西，兵器掉到了地上。麻九向旁边闪去，左手长刀横扫出去，专砍对方的小腿外侧，一招下去就放倒了三个人。
“合围，不要一个人冲上去！”徐蛊商在后面大声喊着。
手下二十多人立刻分为两组，一组紧紧缠住少坛主，另一组围攻麻九。巷子很窄，不利于腾挪走位，少坛主被四，五人围攻，步步后退，靠着门框防守。麻九也被三个人缠住了，在空间受限的情况下，长刀无法挥动，一时之间僵持在那里。
站在墙头看战斗的沈研马上对阿柴说：“你翻出去绕到敌人的后方，不要动手，只要把巷口的所有火把都熄灭就行了。”
阿柴一纵身就跳出了高墙之外。沈研又俯下身来对在墙根处听动静的阿壮说道：“后院的围墙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有两个人一直站在墙外守卫。”阿壮马上回答。
“你翻出去，把两人引开，往北门方向带远一些再回来。”
阿壮接受了任务之后很快就翻过墙出去了。沈研手里拿着粗瓷大碗，走到店铺后面门口处去守着。此时后门已被反锁，外面的人不断撞击门板，咚咚作响，并且门板还在不停地震颤。
沈研悄悄的把门闩抽出来，然后一下子把门推开了。门外的人撞门的时候没有防备，直接跌到了院子里。沈研抬手用粗瓷碗狠狠地砸在对方的后脑勺上，瓷碗立刻就碎了，那人也应声倒地不起。捡起锋利的瓷片后，他慢慢地往后退去，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与此同时，阿柴绕到了巷尾，全部踢灭了火把，火光骤灭，整条巷子一片漆黑，徐蛊商的人顿时慌乱起来，到处找火把。
在夜幕的掩护之下，少坛主突围而出，在暗处刀光闪烁，连续有人倒地哀嚎。麻九也趁着这个机会冲出了包围圈，两个人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一起向巷口的方向前进。
徐蛊商见大势已去，不敢恋战，立刻用扇子指向巷口：“撤！”
二十余名手下狼狈逃命，有的伤残四散奔逃。少坛主也跟着跑了两步，沈研马上叫住他说：“别跑了，快回来。”
少坛主在原地转过身来，蹭干净靴底上的血迹：“你刚才摔碗发信号了？我没听清楚。”
沈研举着手中还有半片碎碗说：“早就摔碎了，声音太大混在打斗声里了。”
二人转身返回后院，麻七斤又添了柴火，照亮了院子。阿柴和阿壮也各自返回，在阿壮回来之后，他报告说，在墙外守着的两个人已经被骗到了北门，并没有回来。麻六马上把前后门关上之后又清点了一下人数。
庆幸的是，己方无人受伤，少坛主的胳膊上有一道刀伤，麻九的腿也被踢了一脚，走起路来有些跛脚。徐蛊商一方留下五名手下倒在地下不能动弹，众人将他们拖进店铺之后全部捆绑起来，押解出去。
之后沈研将五名俘虏分别审讯了许久，获得两条重要信息。徐蛊商带人围铺之前就派人到无量寺后面查过，在一棵大树下挖了个很深的坑，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由此可知，他知道自己东西被人拿走，但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徐蛊商背后势力不仅有青龙坛外围堂口的支持者，还有大理城里一位姓马的捕头暗中勾结。马捕头负责北门一带的巡逻任务，铁匠铺在其管辖范围内，昨夜能很快调动人手围捕，正是马捕头暗中通风报信。
沈研把所有的线索都记录下来之后，就走到正在给少坛主包扎伤口的地方问道：“马捕头你是认识的吧？”
“打过两回交道，此人喜欢软不吃硬，给好处，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坛主一边系布条一边说。
“明天去田里踏勘之前，先去找一下那个马捕头。”
少坛主系好绑带抬眼道：“你打算给他什么好处？”
“蛊虫药物。我手上还有三包蛊药粉，取出两包送给对方，并许诺今后铁匠铺附近的所有蛊药供应都归他所有。捕头手下有几十个巡差，而蛊药是非常稀有的东西，比起收受徐蛊商的钱财要好得多。”
少坛主看了他一阵子之后不禁笑道：“圣女就连种田的处世之道都用在了官场上的人身上。”
沈研收拾干净墙角的碎瓷片之后淡淡地说道：“种田与待人处世都是相通的道理，找准别人的需要，顺着对方的心意去做，什么事情都能顺利解决。”
少坛主把长刀插回去，信心十足地说：“可以。明天我和你一起去。马捕头见到我就很害怕，你施恩惠，我镇场子，软硬兼施，万无一失。”
一旁的麻七斤听到这话，适时提醒：“圣女，你们明日去勘田，徐蛊商今晚死伤了人，落败而归，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又会来寻事。”
“他找我的碴子，我就去考察一下土地。如果他再次来闹的话，我手上就有五名人质可以用来与对方交换北门城外的土地，谈妥之后再清算恩怨。”沈研沉稳的处理这件事情。
麻七斤略微思索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重要的内容：“人质只能做为一种筹码，并不能算作证据。徐蛊商在无量山做生意十多年，所有的土地地契都掌握在他的手中。要稳住北门地块就必须让他亲笔书写，签上字按下手印，这样才算数，以防万一。”
沈研把提醒的事情记录下来之后，就对少坛主说：“明天先见马捕头，再跟徐蛊商量换地立字据的事。你手下的三个小人能够顶住场面吗？”
“可以了。让我告诉他们明天早晨到北门集合待命。”少坛主答应下来。
沈研点头之后就把铁片和青玉蛊扣收在了贴身的地方，然后从少坛主手中接过铁匣仔细查看。匣子底部铺了一层油布，打开之后里面还有一个夹层，夹层下面压着一块铁片，上面的花纹与蛊扣上的缠枝纹完全一样。
把铁片，铁匣底片，青玉蛊扣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正好拼成一个半圆形，缺少另一半。沈研看着少坛主，神色很凝重地说：“你父亲当年同麻萦交易的事情，应该不只是一般的‘铃响引路，往南而行’这么简单。三样东西到现在还不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另外一半也没有下落。”
少坛主把铁片拿到火炉边去烧了烧，然后说：“我父亲留下的东西里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回坛中旧库查找是否有剩下的碎片。”
“发现线索就马上告诉我。”沈研将所有的物品都收拾好了。
深夜的时候，沈研就躺在竹床上回想起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铁片刻字清晰可见：蛊扣合，铃七响，向南行。麻萦留下了一整套的线索，要得到七只铃铛才能打开通往南面的道路。往南就是大理，无量山一带，再往里就出苗疆地界了，南方藏着什么秘密他还不能猜。
但确定下来了，麻萦留下的陶罐，铃铛，蛊扣，铁片都是完整的线索，全都要集齐，才能获得真相和下一步行动。
他握紧的蛊扣很温暖，闭上眼睛休息。车祸之前发生的事情好像在脑子里浮现出来。之前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在碰之前有一行字。
以前从不放在心上，现在想想，那句话好像是“往南走”。
沈研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后背上都出了冷汗。
奶茶杯只会印有品牌的标语，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是记错了，产生了错觉。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之后，心里打定主意，明天要写封信传回苗疆，让麻婆去找以前住过的竹楼下面的东西，在他穿越来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
辗转反侧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清脆的铃声。
铃声很长，叮叮当当响了几次之后才慢慢停下来，回荡在空中，好像遥远的夜晚有人摇动着古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