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把一道题的条件抄到第二遍。
第一遍漏了半行。发现以后，我把写到一半的式子划掉，重新抄了一次。手机就放在练习本旁边，屏幕亮起来，我的笔也停了。
小泊同学发来了三条消息。
「看完了。」
「前面还行。结尾和好得太快。」
「能接受，但还是最后一篇好一点。」
我盯着那三行字，先把笔放下。
居然还是最后一篇。
我原本想着，她就算没有我那么喜欢第三篇，至少也会觉得结尾不错。没想到她专门挑出来说的，恰好就是结尾。
不过，在回复以前，我又看了一眼屏幕。
都是文字啊。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等消息的时候，我总觉得接下来会听到有人说话。美季和我聊书，往往想到什么就发过来，半分钟、一分钟，后面还会补一段。遇到她特别不满意的地方，光听语气就知道了。
我甚至已经把耳机找出来放在桌角。
现在看来并没有用上。
……又不是在和美季聊天。
我把耳机线绕开，重新拿起手机。
「我就是喜欢结尾呀。她终于肯去找朋友了，最后两个人坐在一起吃橘子的那段，我看了两遍呢。」
消息发出去，我又往上看了看她那句「能接受」。
这样应该不算很讨厌吧。
故事里的女主角写了一篇小说，一直不愿意拿给别人看。她的朋友却瞒着她，把稿子寄去参加比赛。后来拿到了奖，她还是很生气，连着几天没去对方家里。
直到结尾，她终于又按响了那扇门的门铃。
朋友让她进去，拿了橘子过来。故事就在两个人坐到一起的时候结束了。
我挺喜欢那里的。前面一直觉得她们再也不会见面，看到最后，总算能松口气。
小泊同学的回复很快到了。
「没道歉。」
依旧是很有她风格的说辞。
我想了想，开始打字。刚说到朋友在门口等了多久，她又发来下一条。
「她说过不准寄。和获奖无关。」
我把已经打好的前半句删掉，换了个说法。
这样打字有点难。她回得很短，我却要越解释越长，等我打完，又得回头确认她说的是哪一句。
好麻烦。
而且我也有点想知道，她说「没道歉」时，到底是什么语气。
是像下午那样皱着眉，觉得这件事很烦；还是只是顺口指出来，根本没有我想的那么不高兴。
看来不是有点想了，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摸了摸耳机，手指停在输入框旁边。
平时要听美季说什么，从来不用先问。她自己就会发过来，偶尔还嫌我回得慢了。
可小泊同学不一样。
下午才被她连说了两次话多。现在再让她陪我说，总觉得有点……
我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小泊同学，可以发语音吗？我想听你说这个。」
发出去以后，我立刻看了一眼上一条消息。
语气应该没有很奇怪吧。只是想聊书而已。
她那边很快显示已读。
「麻烦。打字就行。」
……果然。
我往椅背上靠了一点，把刚拿起来的耳机放回桌面。
其实也没什么。她本来就不爱说话，是我自己忽然想听，不能因为我问了，她就一定会答应吧。
不过这几个字，还是让人有点失望呢。
我看着刚才没打完的那段话，懒得继续改了，按住录音，把自己的想法先说出来。
「我知道她不应该擅自投稿啦。但我喜欢的也不是拿奖那件事。是她后来自己去了朋友家，明明前面还说再也不去了……」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重新组织后面的话。
结束录音时已经有四十多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这么长，她大概又要嫌我话多了吧。
我把手机靠在笔袋上，准备把漏抄的题补完，以此转移一会儿注意力。结果刚握住笔，屏幕上就多了一条语音。
九秒。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伸手点开。
「我没说不能和好。是她做错了，结果到最后，还是另一个人先过去找她。」
是小泊同学的声音。
我听完，盯着那条已经播完的语音看了一会儿。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最后几个字比前面慢一些。此刻没有隔着旁边的桌子，也没有人进来交书。听起来，好像她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低头翻着那本小说。
明明刚刚才说麻烦。
我把耳机戴上，又听了一遍。
这次终于顾得上想她说的内容。
「可是，如果她自己已经想去见朋友了，为什么还得一直等对方过来呢？」
这句话说完，我没有马上松手，又补了一句。
「当然，道歉还是应该有的。这个我也觉得。」
小泊同学没立刻回复。
我趁这点时间，把练习本挪远了一些。今天的作业并不多，等聊完再做应该也来得及。
又一条语音发来，比上一条长一点。
「那就先见。见了也可以生气。她一句都没问，就坐下来吃橘子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
听她这样说，那两只橘子倒是很可疑。
「可能人家坐下来以后才会说呢。作者只是没往下写了呀。」
「所以我说太快。」
这次又变成了文字。
我没有再催她用语音，只把自己记得的最后几句话复述了一遍。其中有一个动作，我记得特别清楚：朋友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女主角没有接，对方就放在她面前，自己拿了另一个。
「她还没吃呢。小泊同学，你不能连她坐下也不许吧。」
这句话还没说完，我自己先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拍了一张书页发过来，紧跟着一条语音。
「没不许。我知道她没吃。」
后面停了半秒。
「……笑什么。」
我伸手摸了一下嘴角。
「因为你说得像她们吃了橘子，这件事就彻底没救了。」
小泊同学那边安静了片刻。
下一条语音里，先有一点翻纸的声音，她才重新开口。
「我只是不喜欢这个结尾。不是说你不能喜欢。」
我把那句话听完，没有马上回复。
刚才好像确实一直在替第三篇说好话，恨不得把自己喜欢的地方全部摆出来，让她也觉得不错。
可是她又没有说我的喜好不行。
我往上翻了翻。她最初那条消息甚至还写着能接受。
……怎么聊着聊着，好像变成我在替这本书答辩了。
「知道啦。我就是还想跟你说说罢了。」
这次我只录了这一句。
＊
妈妈第一次在门外叫我的时候，我刚发现小泊同学居然给其中一页夹了纸条。
她发来的照片露出一点纸角。我问她是不是怕下次找不到，她说刚才翻了两次，索性夹上了。
我正准备说那页我也很喜欢，听见妈妈叫我去洗澡，便把耳机摘下一边。
「好，马上。」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
我重新戴好耳机。
小泊同学已经把那一段读了出来。她没有像课上朗读那样念得清楚整齐，读到一半还停住，低声说了句「不是这行」，又往下找。
我等她念完，才把手机拿起来。
「对，就是这里。前面她明明很在意朋友，却连消息都不肯回，我看到那里就有点着急……」
我们又说到了故事中间的争吵。
小泊同学并不觉得那里有多难理解。我倒觉得两个人一直什么都不解释，看着很让人难受。她让我把前后两页连起来看，我没有书，只能请她再拍一张。
这一次，她没有嫌麻烦。
照片拍得很正，连靠近书脊的那几行都能看清。
我趴近一点，把上面的字读完，发现确实有一处之前没有留意。那并没有让我立刻喜欢上她的看法，不过她在意的是哪里，我大概能理解了。
我们没有再争论谁更对。
她提起一个我忘掉的小动作，我就说起另一处自己记得的地方。偶尔回到最后那两只橘子上，我还是想笑。
原来一本早就看完的书，还能这样聊。
手机上的时间跳过了九点。再下一次看见时间，已经又过去了二十几分钟。
我正按着录音键解释其中一句话，忽然听见妈妈在门外叫了全名。
「天明绫音！让你洗澡，你准备等到几点？」
我手指一滑，把刚才那条语音发了出去。
妈妈的声音也在里面。
「……我现在就去。」
「睡衣都拿出来了，怎么人还在这里。再拖一会儿等大家睡了，你又要吹头发吵吵嚷嚷了！」
她说完，往走廊另一头去了。我赶紧摘下耳机，低头找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已经被听过了。
小泊同学回得很短。
「叫你了。」
我还没打完解释，万依从门外探进头来，头发已经吹干，怀里抱着我放在浴室门口的衣服。
「姐姐，我进去的时候你就在说结尾，出来了你还在说结尾。到底有多长呀？」
「你把衣服给我就行了。」
她没松手，反而笑得更明显。
「美季姐姐今天好有耐心哦。」
「不是美季。」
我说完，才发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糟了。只是下意识开口，还不如不说。
「哦？那是谁？你们班的？我认识吗？」
「就学校一起做活动的同学。万依，衣服。」
我朝她伸手。她这才把睡衣放过来，又看了一眼我还亮着的手机。
「告诉那位同学，下次早点聊完吧。不然妈妈又要连名字一起叫你咯。」
「知道啦，你回去。」
她笑着退到门外。我把衣服抱在胸前，低头给小泊同学回消息。
「我要去洗澡了，今天先到这里。」
发出去以后，又补上：
「其实还有一点没说完。」
这次我等到她回复才起身。
「下次说。」
我看了看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到桌上，终于去了浴室。
＊
洗完澡，我没有再打开聊天窗口。
匆匆吹干头发，又把剩下的作业写完，关灯躺下的时候，家里已经安静多了。万依房间的门也关着，走廊上偶尔还有妈妈收拾东西的声音。
我躺了一会儿，翻身，又翻回来。
有点热。
把被子往下拉了些，还是睡不着。闭上眼就能想起小泊同学在语音里说「不是这行」，然后停下来翻书的那几秒。
在学校，她看起来总是不大愿意理人。今天下午也是，我多说两句她就皱眉显得不情不愿。
可刚才，她好像一直在听。
哪句话没听清就会直接问我。就连那个她不大喜欢的结尾，也陪着我重新翻了一遍。
我想起她拿着书找错行的那几秒，忽然又有点想笑。
「原来你也会找错呢。」
我对着看不清的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一出来，房间里反倒显得更安静了。
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
今天只是聊了一本小说，而且到最后，我们还是各自喜欢原来的那一篇。照理说，没什么值得一直想的。
可我就是觉得有点高兴。
那条九秒的语音。她已经说过不想发，后来却还是发了。我没有再求她，也没来得及想别的理由。
原来我也可以先说自己想要什么。
不等别人叫我过去，或者问我有没有空，再挑一个合适的回答。
是我先问她能不能这样陪我说一会儿。
我抬起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最后那句「下次说」还在那里。
「小泊同学，好像还没让我替她做过什么呢。」
我小声说完，又想了想。
食谱是我说要拍的。她看着配料表，并没有开口让我做给她吃。书也是我自己从家里拿来的，她没有让我再找一本更合她口味的。
连今晚的语音，都是我先提出来的。
当然，她有叫我把登记表递过去，还会说我挡住了旁边的纸箱。可活动结束以后，她并没有顺便再交给我什么事。
倒是我好像总有下一句话想说。
这感觉有点陌生。
平时有人主动来找我，我们也会聊得很热闹。我跟着笑，问几句，对方再多说一些。下一次遇见还可以继续打招呼。
小泊同学却没有那么容易聊。她不会因为我说一句挺好，就也说挺好，更不会顺着我把喜欢的结尾夸一遍。
我居然还想听她多说一点。
……难道是因为她说得太少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回枕边。
其实现在就能再发一条消息。只是她也许已经睡了，我的头发也才刚干，万一又聊起来，明天早上肯定更起不来。
还是留到下次吧。
我把一只手缩进被子里，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那种暖暖的、想再说些什么的感觉，也没有完全散掉。
＊
星期六，我比万依晚起了半个多小时。
她已经把牛奶买回来了，坐在餐桌旁，面前排着几只杯子。看见我出来，便伸手把其中一只往自己面前拨近。
「这个是我的。」
她选了最大的。
我困得不太想说话，先拿起杯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行，吃不完别留给我。」
「说了会吃完嘛。姐姐，你昨晚几点睡的？」
我去倒水，没有接话。
她也没继续追问，倒是很难得地替我把食谱拿到了厨房。我翻到做法那一页，让她先帮忙把东西摆好，自己去洗脸。
等真正开始做的时候，困意终于少了一点。
做完以后，我拍了一张照片给森川同学。她上次说想看，这次很快回了几个表情，还告诉我巧克力总算没有直接放进锅里了。
我看了她发来的照片，给她回了句话，又点开小泊同学的聊天窗口。
没有新消息。
手指停了一会儿。
她想做的是咖啡冻，我记得很清楚。忽然发一张布丁过去，好像也没什么需要她回答的吧。
我最终还是把照片发了过去，写了一句「今天做的」。
发完就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料理台。
这次没有守着等消息。
到了下午，她才回了一句，说自己做的还在冰箱里。
我看着消息，差点又开始解释要冷藏多久。打了几个字，才想起她已经看过食谱，连最底下的小字也读了。
便只回了句，等凝固以后再吃哦。
第二天，她发来了一张照片。
一只浅碗，咖啡冻被挖走了一块，勺子搭在碗边。
「糖正好。」
我把照片点开放大，确认那一块确实已经成形，才慢慢缩回去。
原来做好以后，真的会告诉我啊。
我回复了一句「那就好」，没有再塞过去一整段别的做法。
＊
周一，我把剩下的那本小说还给了美季。
这次她没有再检查是不是自己的，直接收进了书包，顺便告诉我星期五摆书的人要提前到。佐伯老师已经把各自要做的事重新发了一遍，让我也记得看。
旧书交换安排在星期五放学后。周二是最后一次集中收书，星期五我和小泊同学还得去帮忙，核对完最后的数量，再和老师一起收尾。
我把那条通知从头看到底。
总共也就这么几次，之前明明还觉得要占好几个下午，现在却只剩下两天了。
美季把手机从我面前抽开。
「看完了？我还要回老师。」
「嗯，看完啦。」
我回到座位，把星期五要做的事记在本子上。
记完以后，笔尖在下面停了一下，没再写别的。
周二，小泊同学按约定把书带了回来。
她到得比我早。那本短篇集放在登记表旁边，封面朝上，我一坐下她就把书推了过来。
「里面夹了两张纸。那天说的地方。」
我翻开，果然看见了两小片白纸。都不是贴上去的，轻轻一抽就能拿出来，边缘剪得也不太齐。
其中一张夹在我喜欢的那一页。
我抬起头，小泊同学已经低头核对表格了。
「我看完再拿掉。」
「随你。」
她说完，伸手抽走我胳膊下面的空白表。
我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不知道为什么，在手机上聊了那么久，见到本人以后，反而又有点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她看起来和上周没什么区别，眉头略微皱着，没扎进去的头发垂在脸边。
我本来想问她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平时大概就这样吧。
不能每次看见她皱眉都让她解释一次。
来送书的人没到，我把短篇集翻到那张纸夹着的位置，重新读了一遍。刚读到一半，旁边就伸过来一根手指，点在下方。
「这句。」
「我还没看到呢。」
她收回手，没有催我。
我把剩下几行看完，终于明白她那天为什么坚持说，女主角坐下来也不代表不生气了。
那句描写很短，我第一次读只顾着往后看，没怎么停留。
「你是因为这里才那样说的啊。」
小泊同学点了一下头。
我还想再说，门口来了人，只好合上书先去接袋子。忙起来以后，那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感觉也渐渐忘了。
等最后一批书整理完，我从书包里拿出水杯，想起了她周末发来的照片。
「咖啡冻吃完了？」
「嗯。昨天又做了。」
我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又做了一次？」
「分量一样。」
我想问的倒不是分量呢。
我只好把杯盖拧开，喝了一口水。
原来遇到喜欢的东西，小泊同学会接着吃吗。我做同一种点心的时候往往是因为家里又有人开始催，自己倒没那么快想做第二次。
「下次还可以试一下别的。那本食谱里——」
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她已经把笔放下，看了过来。
「怎么不说了？」
「怕又被你说话多。」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两秒，视线落到那本短篇集上。
「星期五晚上没见你怕。」
……那能一样吗。
不过，被她这么一提，我又想起她在录音里停下来找那一行字的声音。眼前那张不怎么有表情的脸，也没刚坐下时那么难接近了。
我把水杯放好，没有继续介绍食谱。
「等你想换口味再说吧。喜欢的话多做几次也没什么。」
她把笔拿回去，在表格最下面填好数量。
我低头翻了翻自己的书，把那两张纸夹回原处，一起收进了书包。
＊
星期五，美季终于和我们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了多功能教室。
只是她站在桌子的另一边，手上拿着摆书用的分类纸，正叫我们把挡住过道的空箱挪开。
「收书的两位，这些也归你们管吧？」
「刚腾出来的，马上搬啦。」
我把空箱抱到墙边，回来的时候，美季已经在和小泊同学说话了。
「你是小泊同学吧？我是新屋美季。那本封面有门的小说就是我交的。」
小泊同学抬起头。
「看过你照片。」
美季正要摆下分类纸，手停在半空，目光立刻转向了我。
「……哪张？」
「就是你拿到眼镜的时候发的那张啦。」
「你没有把下面的话也给她看吧？」
我说没有。美季看了我一会儿，大概确认我没有在笑她，才重新低头去找分类纸上的字。
小泊同学倒是没问下面写了什么。她把最边上的一摞书挪开，让美季把纸摆进去，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活动开始以后，教室里比前几次热闹很多。
有人很快挑好，也有围着同一张桌子走了两三圈的。我负责在门边说明流程，小泊同学坐在后面处理表格。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偶尔能看见她低头写字，或者把一摞书往里推一点。
森川同学也来了。
她很快找到了那本食谱，举起来给我看。我朝她点头，她又翻到我写介绍的那页，问那个布丁是不是就是照片里的那一种。
「嗯，就是那个。杯子大小不同，时间也要稍微留意一下哦。」
「知道啦。这次我会先看步骤的。」
她抱着书去找别的东西。美季也给自己挑好了一本旅行随笔，没来得及翻便被佐伯老师叫去帮忙。
我正想凑过去看一眼，门边又有人举手，只好先过去。
等人少下来，桌上的书也空了不少。
我回到里面那张桌子旁，想坐一会儿，小泊同学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走了。
是我的。
我都不记得刚才什么时候放在那里。
「谢谢。」
她把外套递过来，没有接话。我坐下，拿起水杯喝了几口，听见她正在念剩余的数字。
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手机上那几条语音。
在教室里听和在耳机里听，确实还是不一样。她念完最后一项，把纸往我这边转了一点，我便替她看了一遍。
这次没有急着另找话题。
等佐伯老师把最后几名同学送出去，美季也来归还剪刀和胶带。她提前说过，今天家里有人来，要早点回去，摆书和现场帮忙的部分做完就先走。
临走前，她拍了拍我的肩。
「辛苦啦。我走了，剩下的听老师安排。」
我朝她摆手，又想起她刚才选的书。
「那本看完记得借我。」
「才拿到手呢，等我先读完啦。」
她走得很快，话说完已经到了门口。我朝她背后又摆了一下手，回身去拿空箱。
＊
最后的工作比我以为的少。
留下的书由佐伯老师带走，我们只需要装好，再把桌椅放回原来的位置。小泊同学核对完数量，把登记表和夹子分开放好。我去收门口的牌子，拆掉用来固定通知的胶带。
新通知后面还压着一张纸，是最初我写的「今天只收书」。
现在连正式交换也结束了，两张都用不上了。
我把纸叠好，放进装废纸的箱子，将黏在指尖的胶带单独扔掉。
佐伯老师检查完教室，让我们先回去。她还要把东西送到办公室，会负责关门。
我答应着，把书包从椅子下面拉出来。
小泊同学已经收拾好了，正蹲着找掉到桌子底下的笔帽。她伸手够了一次，没碰到，便把椅子往外挪开一点。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捡起笔帽，扣回笔上。
现在就说吗。
刚才搬书的时候，我已经想过一次。只要等活动结束，问她接下来有没有事，再提一句蛋糕店应该就可以了。
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嘴却又不太听使唤。
她提起书包，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灰。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又拿出来。
想和小泊同学去吃点东西。
想坐下来，再跟她说一会儿话。
也想知道除了小说和咖啡冻，她还有些什么别的喜欢的东西。头像上的那辆车，我至今没问过是什么。问出来会不会让她觉得无聊，我也不清楚。
可如果不问，好像就一直只能这样猜啊。
「小泊同学。」
她转过头。
我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那几句忽然挤到了一起。
「你……等一下要直接回家吗？」
「嗯。」
她答完，没立刻走。
我知道她是在等我把话说完，赶紧把手从书包带上松开。
「我家附近有家蛋糕店。今天做完这些，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我反而一时没再接别的话。
小泊同学看了我一会儿。
「不去。为什么要去蛋糕店？」
她问得这也太直接了，我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都像是不大合适。
「就……活动结束了嘛。可以稍微庆祝一下，而且离这里不远，我平时也经常去。」
我说完，又觉得庆祝好像用得有点大。
我们也只是帮老师收了些书。没有一起考到很高的分数，也没完成什么很厉害的事。
小泊同学果然没有因为这个改变主意。
「不想绕路。」
她说完，把书包背好。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
「……这样啊。」
既然她这么说，再介绍那家的蛋糕有多好吃好像也没有用。而且真要介绍，我也没法像给那本食谱写卡片一样，说出很多让人立刻就想去的优点。
那家店开了很久，蛋糕种类不算多。我每次去基本也就买那几种。
万依觉得味道普通。美季陪我去过，也只说还行。
只有我总想去。
我把外套穿好，没有继续劝说，和小泊同学一起出了教室。
＊
从鞋柜走到校门，我都没怎么说话。
小泊同学自然也没找话题。她换好鞋以后，还是和前几次一样，沿着同一条路往外走。我跟在旁边，手指在口袋里碰着手机边缘。
她只是不想绕路而已。不会因为我们聊过几次就觉得她会愿意跟我去任何地方。
可想着刚才她那句「为什么要去」，心里还是有点闷。
说庆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像。
我又不是每次做完学校的活动，都会拉着人去吃蛋糕。也没有忽然特别想吃哪一种，非得今天买到才行。
如果她问的是我为什么想去，我刚才好像没有回答。
校门外有人从后面骑车经过。我往旁边让了一点，小泊同学也放慢了脚步。等车过去，我们又并排走在了一起。
路口已经在前面了。
再走一小段，她会拐向另一边，我则继续往自己家附近走。和平时一样，各自说一句再见。
以后也还有手机，可以聊书。
只不过，下周二已经不用再来多功能教室了。
我抬起头，看见小泊同学正把滑到手腕的袖口往上拉。她没有注意我，走得不快，到了路口才停下来。
「我走这边。」
「嗯，我知道。」
我答完，她已经转过一点身。
现在不说，就真的要走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在今天说清楚。下一次也可以，手机上也可以，像平时那样等着别人提起来，当然更省事。
可是小泊同学大概不会主动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那家蛋糕店。
恐怕也不只是大概吧。
那就只能我来说。
「等一下。」
她停住，看过来。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了一下书包带，又松开。
「刚才说庆祝……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
小泊同学没接话。
我看着她，话一出口，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就是想和小泊同学一起去。坐一会儿，吃点东西，再聊聊天。」
说完以后，耳朵才慢慢有点热起来。
好像比直接问她想不想吃蛋糕，要让人不好意思多了。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我也没急着往后补更多所谓的理由。再说离这里很近、店里不会太吵，好像又要把刚才那句话盖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泊同学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要坐多久？」
我差点又要说出随便你三个字，就和平常对其他人一样。
可是，明明是我邀请她，连大概要待多久也让她来决定，好像有点不合适。
「半小时左右吧。吃完就回去，不会耽误晚饭的。」
她把手机收回去，视线移向我平时回家的那条路。
「……那就半小时。」
我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她已经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我。
「带路。」
「好。」
答应得太快，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我往蛋糕店的方向走了两步，才想起还没告诉她该往哪边拐。回过头，小泊同学已经跟了上来。
她整个人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似乎只是临时改了一条回家的路。
我也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没急着介绍菜单。
先带她看看柜子里今天还有什么吧。
喜欢哪一种让她自己选。
